初秋的雨缠绵了一整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次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意。
终于熬到了下班,周思宛走出公司大门,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小跑着向公交站台而去。天色灰蒙,路灯已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
周思宛在微凉寒风中抱紧手臂等着公交车,一想到家里还有个难伺候的主儿,就止不住的愁。
今天晚上他还要处理工作吗?处理完工作还要让人送晚餐来吗?以后她是做几人份的饭比较好呢?
不管怎么说,今天必须得去趟超市了,家里多了一个人,总得添置些东西。
周思宛在心里盘算着,虽然不知道乔时越会不会回来吃饭,但食材多备点总是没错的。
都对了!还有拖鞋!
想起早晨他穿着皮鞋的窘迫,周思宛不禁想笑,手机里的公交车到站提醒是看了又看。
楼下的小超市怕是东西不齐全,还得去远些的大超市买才行。
外头天都黑透了,周思宛才拎着两大袋采购的物品,跌跌撞撞地打开家门。
家里也是墨黑一片,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亮着。
周思宛还没进门呢,玄关正对面的一盆几乎与人齐高的绿植赫然映入眼帘,苍翠欲滴。
周思宛愣在原地。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个连绿萝都能养不活的人,家里何时有过这样绿植这种东西?
周思宛仔细大量一圈,门口一双质感精良的男士皮质拖鞋,整齐地摆放在玄关的地垫上。
乔时越的?他不是没带拖鞋吗?
周思宛再往里走,家里更多的变化接踵而至。
厨房料理台上赫然立着一台奶白的意式咖啡机,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摞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就连阳台空置许久的角落,如今摆上了一张看起来就柔软舒服的躺椅。还有许多她说不上名字的小物件,悄无声息地占据着这个家。
周思宛沉默地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双,在超市精心挑选的、毛茸茸的深蓝色拖鞋,还挂着23.9元的价签。
周思宛看看手里的拖鞋,又看看地上那双质感冷硬的皮质拖鞋。
是啊,他可是商界人人都知道的小乔总啊,怎么会穿这种平价超市里买来的东西。
“二十三块九……”周思宛看着手里的拖鞋小声嘟囔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周思宛很快收拾好情绪,绕着鞋柜张望了一圈,踮起脚,将那双未拆封的毛毛拖鞋悄悄塞进鞋柜最上层。反正柜子这么大,多一双少一双,谁又会知道呢。
周思宛费力地将两大袋食材提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刚要整理,就再次呆住。
“哇哦~”
原本空荡的冰箱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又异常整齐。各色包装精美的水果,贴着蜿蜒曲折的外文标签,散发着冷冽的清香。
但周思宛一个字也认不得。
“吃个水果都要进口的……”周思宛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只有自己听得到,她也只敢在无人的时候泄露一丝丝不满,“国产的怎么了?我就觉着又便宜又好吃!”
“吃饭要五星级酒店配送,拖鞋要头层小牛皮的,咖啡要现磨手冲的,连水果都非得漂洋过海来的……”周思宛一边整理着自己买来的、显得格外朴素的食材,艰难地在那些“进口贵族”的缝隙中寻找空间,一边忍不住继续抱怨,“生活品质高成这样的小乔总,干嘛非要挤来我这小庙?去国外度个假,眼不见心不烦的,不是更好吗!”
“连做晚饭都不知道该做几人份!”她越说越气,甚至对着手里那根翠绿的大葱发火,“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我又不是你雇来的保姆!”
不过抱怨归抱怨,周思宛最后还是做了乔时越的晚餐。
八点刚过,简单的两菜一汤便已上桌。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色泽红亮的焖肉,外加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和汤。虽比不上昨日那六道大菜的排场,却也透着家常的温暖与妥帖。
也不知道乔时越会不会回来吃饭。
周思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懊恼。早知道早上该鼓起勇气问他要个联系方式的,也不至于此刻像个傻子一样干等。
怕饭菜凉透,周思宛还细心地扣上了保温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指向九点,等待的焦灼渐渐被困意取代。
算了,不等了。这个点还没回来,想必是在外应酬或用过餐了。
周思宛刚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厨房随便扒几口冷饭,门铃却突兀地响了。
是乔时越回来了。
周思宛打开了门,乔时越一眼不发,沉默地进了门,连个眼神的交流都没给周思宛。
乔时越换上那双皮质拖鞋,走到客厅中央,随手将搭在左臂上的大衣扔在沙发上。周思宛跟着身后,偷偷歪着头打量他,只见他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金丝眼镜后的眉眼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垂落了几缕在额前。
“那个……你吃过饭了吗?”周思宛在他身后,声音轻轻的,试探着开口,“我简单做了些,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不……”乔时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却戛然而止。
周思宛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没有后话。
她正后悔着,怎么偏偏就站在他身后了,连表情都看不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可是……乔时越侧脸面对的方向,他好像在看什么?
周思宛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他竟然在看餐桌啊。
餐桌上,面对面摆放着两副碗筷,可是并没有对角线摆放,而是并排放在了餐桌的同一侧。一副在右手位,一副在左手位。
“……饿。”乔时越终于再次开口,补充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乔时越的视线从餐桌收回,转而落在周思宛略显局促的脸上,“不过既然你都做好了,我就凑合吃一点。”
不饿?还要凑合吃一点?
周思宛怎么看,乔时越都不像是会凑合的人。
可惜她也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那你先换衣服吧,饭菜有点凉了,我马上去热一下。”说完,周思宛快步进了厨房。
当周思宛今晚第二次端出冒着热气的饭菜时,乔时越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从客房出来,直接走向了餐具摆放在左手边的那个位置坐下。
周思宛将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轻声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一荤一素,还有个汤。”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拿起左手边的筷子,便伸向那盘清炒时蔬。
或许是真的饿了,又或许,是周思宛的手艺确实不错,不过是几道寻常的家常菜,却在此刻闻起来格外诱人。
只是,左手使用筷子终究不便,尤其是那几根四季豆,仿佛存心与他作对一般,在盘子里滑来滑去,怎么也夹不起来。
就在乔时越眉心越蹙越紧,耐心即将告罄时,一只纤细白净的手突然端起盘子,动作自然地将一部分蔬菜拨到了他的碗里。
“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会准备些方便左手使用的餐具。”周思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说着,她又端起那盘焖肉,同样拨了一些到他碗里,“今晚,先用勺子凑合一下,可以吗?”
用勺子?像小孩子一样,埋头蒯着吃?
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吧!
乔时越喉结微动,想说点什么维护自己最后的“优雅”,可目光触及周思宛低头安静吃饭的模样,还有鼻尖萦绕着朴实的食物香气。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终究还是败给了腹中的空鸣和碗里诱人的饭菜。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气氛比庄严的教堂更为凝滞。
周思宛专心致志地吃着饭,丝毫没有开口交谈的意思。乔时越沉默地用勺子蒯着饭,目光几次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最终还是先打破了沉寂:“你经常做饭?”
周思宛口中的饭还未咽下,闻言抬头,圆睁的眼里写满了错愕,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启话题。
“看我做什么?不能问?”乔时越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是不是……”她慌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差点噎到,脸颊微微泛红,“我……也算是经常做吧。”
“不觉得麻烦?”
“还好吧,做习惯了,而且一个人的饭简单,很快就能做好。”
“哦……”话题结束,乔时越又恢复到了冷冰冰的样子。
餐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周思宛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他也会突然关心起做饭的事?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可是他……明明添了第二碗饭啊?
翌日清晨,七点的闹钟照常响起。
周思宛起床时,发现乔时越已然出门。客卧房门洞开,里面整洁得仿佛无人住过。
“原来当老板也这么辛苦,加班,还要早起。”她喃喃自语。
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周思宛做好早餐带到医院,陪母亲许如清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才匆匆赶往公司。然而,一进公司的大门周思宛就发现了,今天公司的气氛却格外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她刚在工位坐下,邻座的同事便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小周!看了没?今早的大新闻!”
“什么新闻?”周思宛茫然。
“乔家那位小乔总啊!被拍到私会情人去了!”
周思宛的大脑“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乔家?小乔总?
除了乔时越,还能有谁!
私会情人?
什么时候的事?
周思宛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指尖微颤地点开热搜榜首的新闻链接。
偷拍的画面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出那是乔时越和李坚。
乔时越右手臂缠着绷带,站在一家高端超市的货架前,似乎正指挥着李坚挑选物品。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什么进口水果、男士拖鞋、高档日用品……甚至新闻里还写到小乔总在“计生用品区”停留了数分钟!手臂受伤也不忘尽欢!
随后,两人并未回郊区的乔家别墅,而是驱车前往市中心某高档小区,助理李坚独自离开,而乔时越,直至次日清晨都未曾现身!
最后记者得出的结论耸人听闻:乔氏集团继承人乔时越疑于市中心金屋藏娇,包养神秘情人!
周思宛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照片里的小区,分明就是她家楼下!
那些所谓的“采购”,不就是昨天家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吗!
还计生用品!还包养情人!
这经济版的记者,写起桃色新闻来,简直比娱乐周刊还要离谱!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