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融刚要回头开口,小脑袋便被兰老三按住,轻轻揉着扣在肩头。
这孩子近来睁眼闭眼都是“挣钱”二字,什么都要算一算,他实在怕她一张嘴,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兰老三抬头,对着徐林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坦荡:“徐兄不必挂怀,本就是给猫儿们做的玩意儿,见它们喜欢,我们也不算白费心思。”
他又接着说道:“也是孩子先跑了几步,才引得猫儿扑闹。猫儿乖顺,又没伤着孩子,这事儿实在怪不得它。”
徐林哪里肯就此作罢,当即拉住兰老三的胳膊,言辞恳切:“兄弟万不可这样说。到底是把孩子吓着了,你这般宽厚,反倒叫我无地自容。若兄弟实在不肯收这赔偿,那今日你们摊子上的东西,我便都包下了,你看这样可好?”
兰融这时候可算挣扎的回过头,她圆润的小脸上还浸染着刚刚慌张奔逃的红晕。
她脆生生地开口,先叫了一声:“徐伯伯好!”又笑眯眯地打着商量:“伯伯不必将猫儿棒全部买下,大黑只是一只猫,都给了他玩,那其他的猫儿便没得玩了。只是有件事想跟伯伯商量,不知每月的大集时,伯伯可愿意将大黑借我?”
徐林一愣,看着兰老三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这个年轻的汉子是个宠孩子,会听孩子话的。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笑着询问眼前丝毫不怯场的小娘子道:“哦?不知小娘子的借是怎么个借法?”
兰融小手指指那些猫儿棒:“伯伯不知,这些猫儿棒是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做成的,我们每日都要挑选公鸡身上最好看的羽毛取下,反复地清洗数遍,才能做成一个完整的猫儿棒。只可惜别的小猫从未见过这样的猫儿棒,便也不知道如何玩耍,实在太可怜啦。”
兰融的鼻子皱起来:“如果大黑能够在这里,便能让其他养了狸奴的人家知道怎么样让家中的猫学会去玩猫儿棒,洁牙棒,这样猫儿便会欢喜,也会更努力的为家中捉鼠了!”
徐林家中经商,听到兰融说的话便明白她想做什么,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话委婉有趣,倒是难的适合经商的料!此刻徐林不禁起了爱才之心,也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小孩子。
一般商家看人,主要便是看三点。衣着,饰品,还有手。
先看衣着,绫罗绸缎锦,绢丝棉布麻。只一眼,商家便能看出此人家境丰俭,门第高低。
再看配饰,腰间佩的,头上簪的,手上套的,是金银还是珠玉,是粗重还是精巧。东西的贵贱显财力,式样的雅俗见心性。官家与商家的习惯配饰往往有不同。
再看手,从手上,奔波劳碌还是养尊处优一目了然。
这样的识人之术便是商家之子从小便要学的,为的就是一眼分辨眼前客人来历。
而徐林则不同,他更爱看一个人的眼睛。他学会看眼,便能将这人的性情了解七八分。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没有怯懦,没有躲闪,有灵巧的想法,和随时能够变通的急智,最后还有好奇的注视。
她也在看着他。
就这样,一大一小互相看了半晌。徐林突然抚掌大笑:“果真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好!这事我应了。每月逢五,小友便来接玄武便是。”
兰融笑眯眯的道谢,还递过去了一根木天蓼的棍子:“这是送给玄武的,伯伯别看这个棍子长的丑,却是给猫儿洁牙净齿的好帮手。”
徐林笑眯眯的接下,还邀请众人一同去他家坐坐,却被徐老三等人拒绝,只道太晚了不便久留,徐林便未勉强。
临走时,他按照原价在兰融手里买了三根猫儿棒,还有六七根木天蓼的棍子。
无论何时,热闹,永远是获得人气的不二法则。
这一场小小的误会,惹得聚在前段一起买菜的一部分人,纷纷伸头伸脑的瞧了过来。
原本兰老三的摊子上看东西的人寥寥无几,此时却因为玄武的出现,让家中同样养了狸奴的人心动不已。
东西原也不贵,加上兰家将鸡毛处理的格外干净,放在一起也嗅不到异味,更让很多人想要买上几根回家逗弄自己家中狸奴。
对于为什么他家的猫儿棒格外吸引猫的这点,众人并没有疑问,只觉得是狸奴贪玩。兰融却在每次卖出时都要提醒一句,不要让太小的猫儿玩耍。
兰融的摊子上三根棒子是十文钱,若是一根棒子搭上一根木天蓼便是五文钱。
又有周边的摊主不断地向晚来一步的客人讲述刚刚的热闹,一传十,十传百,倒叫他们的小摊火爆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将所有的东西一扫而空。
待回到兰家后,听到消息的众人纷纷不可思议地问道:“多少,你说多少?”
兰老三笑得合不拢嘴:“四百三十七文!”
兰老头吓得差点没从床上蹦下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就那几根鸡毛,就卖了四百多文?这都快半吊钱了?”
这是他真没想到的,开始他想着不赔就行,随着孩子折腾!再说那些鸡毛能定什么用?他家又不开鸡毛店,那些鸡毛留着也是烧火。
兰融此刻骄傲得不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头都差点没有仰过去!
此时她的小手一挥,嘴巴里还唠着谦虚话:“哎呀,也就比我想的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啦!挣钱嘛,嗨呀,又没有多难嘛。”
此时去县城里的众人,仿佛忘记了刚开始差点开不了张,纷纷说起城里的人都是多么热情,他们的猫儿棒又是被多少人追捧。其中还有一些小孩子,家中根本没有聘猫,就是看着鸡毛好看,想要买上一根回家招猫斗狗的。
兰老头看看兰融,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拍大腿:“哎呀!我竟然一洗就洗出四百多文来?”
兰融在旁边更正:“三百多文,有一百二十文是要给爹爹的。”
那是她从爹爹那里买小木棍、麻绳的钱,这可是之前就说好的。
兰老头不满意的看着兰老三:“你自己闺女你还要钱,丧不丧良心?就那么几根破棍子,你还敢一根一文?老子卖粮都不敢那么卖!你赶紧的,把钱给小五还回去。”
兰老三委屈的不行,亲闺女也要明算账呀!为了她的棍子,他可是好几天都没做工呢。
好在牛贵香在旁边坐着,她不像兰老头那样不讲理,喜欢谁就偏袒的够呛!
她不紧不慢的制止:“既然说好了,便要说话算话。以后咱们家都是这样,你们有什么小生意,小买卖的我也不管,但只有一条,你们私下商量好的,就不许再反悔,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底下,兰老三一脸欲言又止,兰老二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其余几个小的倒没什么想法,就是兰老头和老大家媳妇秦氏脸上都有些不太自在。
秦氏是因为家中男人还没回家,她也不想要动用太多手中的钱,本来也想让小叔子将家中家具重新修整修整的。此刻被牛贵香一说,她心中是有一些不舒服的,总觉得一家人何必分清成这样?少了许多情分。
而兰老头此刻则是因为被娘戳破心思忍不住心虚和心痛。
他也和小孙女说好,等挣钱了,可是要给洗鸡毛的辛苦费的。小孙女还说,挣得越多就给他越多,还要给他卖肉哩!
而且他还想着,家中那些犁啊,锄头啊,铲子啥的,都让老三重新给敲个把上去,全部都给整整新的。
这下被娘一说,咋还成了要给老三钱了呢?
牛贵香在上头瞧着分明,看到老兰头左顾右盼的样子,牛贵香更加庆幸自己把话说在前头。
家里三个孙辈,老大最像她,有想法有闯进。老二就跟老兰头一模一样!为了家里付出全部,但就是改不了爱念叨还抠门的毛病。老三则和他娘一样,看着憨傻了些,实则心里都明白着。
挣钱之后,最快乐的两件事情无疑就是分钱和花钱了!
按照说好的,兰融先把127文钱给了兰老三,又将30文钱放在了石香楠的手里。剩下的整整二百八十文,便都是她的钱!
兰融十分大气,直接取出八十文给到了兰老头的手里,这下给兰老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知道平日里要挣上八十文有多难得吗?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能净挣也就二三两。之前村里会会算数的算过,一年三两,这一天就只能有个十几文进账。
小孙女这小手一挥,就给他八十文了?
接下来兰融的分钱,更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小孙女将钱分成几堆,其中最大的一堆放着不动,然后大郎,赵祁,她和兰重,每人分了相等份的钱。
这也是提前说好的,大郎和兰重都没有什么感觉,倒是赵祁很是新鲜。从前都是他发赏钱,这还是头一次自己挣来了钱,这样的滋味着实让人欢喜!
而剩下整整一百文,兰融想了想,十分不舍的分成了两半,推到了牛贵香的面前:“太奶!这是交给家里的。”
这个举动倒让牛贵香吃了一惊,她看着兰融将钱分给这个,分给那个,并没有任何的意见。可兰融竟然主动交给家里,倒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竟一时不知道该说兰融是手松,还是大气了。
她沉吟了一下,笑着问道:“小五怎么不自己都收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