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目的?”

    那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沈胭耳中,又沉入她急速冰冻的心湖。灯火昏黄,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空荡的轩壁上,宛如蛰伏的巨兽,而她被这阴影完全笼罩。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指引。她孤立无援。

    沈胭垂下眼睫,避开他过分锐利的审视。脑子里乱糟糟的,属于姜晚的温婉应对模板,属于原主沈胭的惶恐记忆,还有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异世的清醒,全都绞在一起。她该否认,该哭泣,该像所有被帝王猜忌的妃嫔那样喊冤。

    可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那不是一个对待心爱之人替身该有的方式。他看她的眼神,在破碎水晶盏的那一刻,分明是见到了期待已久的、活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诞又极其危险的念头掠过心头。

    她缓缓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却飘向那架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窗外的水声里:“陛下……方才说,先皇后的《鹤唳云霄》,总是弹不好。”

    萧执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妾愚钝,”沈胭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刻意模仿姜晚那种柔软的甜腻,带上了一点干涩的、属于她自己的平静,“学琴时,先生也说臣妾指法僵硬,尤其轮指一段,总是急躁。”她顿了顿,像是回忆,“先皇后……也会因为指法太难而急躁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大胆至极。她在试探,试探他提起姜晚时,那层怀念之下,是否还有别的。也在试探,他允许“沈胭”这个存在,在关于姜晚的话题上,能走多远。

    萧执沉默地看着她。轩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宫漏。

    “她不是急躁。”许久,他开口,声音有些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是没耐性。弹到一半,便要找借口,要么说手疼,要么说渴了,要么……”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沈胭怀疑是错觉,“说朕在旁边盯着,让她紧张。”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可沈胭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纵容底下,有一层坚硬的、冰冷的东西。那不是对爱侣的宠溺,更像是对某种早已设定好、不容偏离的“模样”的熟稔与掌控。

    “所以陛下就由着她?”沈胭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只是好奇。

    “由着她?”萧执重复,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点虚幻的温和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你觉得,朕是该由着她,还是该教到她学会为止?”

    这是一个陷阱。沈胭心头一凛。

    “臣妾……不知。”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微微低下头,“先皇后天资聪颖,想必……最终是学会了。”

    “学会了。”萧执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琴案边缘,“用了三个月。每一天,同一个时辰,同样的曲子。直到她再弹错时,自己会先停下,看着朕。”

    他上前一步,离沈胭更近。阴影完全覆住了她。“然后呢?”他问,却不是问沈胭,而是像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透过沈胭,问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她看着朕,眼里是什么?是终于学会的如释重负,还是……”他顿住,目光锐利如刀,剐过沈胭强作镇定的脸,“还是别的什么?”

    沈胭背脊发凉。她忽然明白了。萧执对姜晚的“深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着极端强势的塑造欲和掌控欲。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人,更是一件完美的、符合他心意的作品。姜晚的“学不会”和“最终学会”,可能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而她这个赝品,此刻正被置于同样的审视之下。他要看的,是她会如何“学”,又会“学会”什么。

    “臣妾并非先皇后,”沈胭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臣妾不知先皇后眼中有什么。臣妾眼中……”她迎上他的目光,尽管指尖冰凉,“只有陛下的疑虑。陛下问臣妾为何而来,目的为何。”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直白。“若臣妾说,臣妾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不知为何要学先皇后,不知这一切有何目的……陛下信吗?”

    这是实话,至少一半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穿越,为何绑定系统。

    萧执盯着她,仿佛要衡量她话里每一寸的真假。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掠过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近乎温柔,语气却截然相反,“那你可知,你入宫那日,是谁将你的画像,混在地方进献的‘祥瑞’图册里,呈到朕的案头?”

    沈胭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画像?混在祥瑞图册里?不是萧执自己因为她的容貌像姜晚而强掳她入宫的吗?

    原著里……没有这段!

    “你又可知,”萧执的手指滑到她下颌,轻轻抬起,迫使她看着他眼中深沉的漩涡,“你‘偶然’在御花园滑倒,扑到朕怀里那日,你鞋底特制的、遇水即滑的蜡,是谁的手笔?”

    沈胭的呼吸彻底乱了。那是系统发布的第一个“出格”任务!她一直以为那是系统为了让她“引起注意”而制造的巧合,是超自然的力量。难道……是人为?

    “还有,”萧执的声音低下去,如同情人耳语,却字字诛心,“你今日打碎的那只水晶盏……你以为,真的是‘蝶恋花’吗?”

    什么?!

    沈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眼睁睁看着萧执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小块水晶碎片,棱角锋利,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碎片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徽记——不是皇家御用的龙纹,也不是姜晚喜爱的莲纹,而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藤蔓纠缠又似眼睛的诡异符号。

    “北郢王室密库的标记。”萧执缓缓道,欣赏着她脸上崩塌的平静,“三年前,北郢老国王寿辰,谢沅作为最不受宠的王子,亲手绘了图样,命巧匠打造了一套‘蝶恋花’,进献父王,寓意父子情深。可惜,老国王看都没看,就丢进了库房。”

    谢沅……绘的图样?

    沈胭脑子里嗡嗡作响。今晚寿宴上那饱含屈辱的琴声与悲歌,谢沅那死寂空洞的眼神,与眼前这冰冷的水晶碎片,还有萧执口中那句“父子情深”的讽刺,全都搅在一起,形成一团漆黑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迷雾。

    “这套杯子,怎么会在大晏?怎么会在朕的私库?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朕的寿宴上,被‘恰好’进献,再被‘恰好’打碎?”萧执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移到她剧烈颤动的喉间,虚虚地贴着那跳动的脉搏,“沈胭,你告诉朕,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一字一句,砸得她神魂欲裂,“你,和你背后的人,觉得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提醒朕谢沅的存在,提醒朕他与北郢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旧事,就能达到什么目的?”

    背后的人?系统?还是……另有其人?

    沈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她。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在系统的棋盘上挣扎求生;又或者,她是萧执棋盘上一枚无关紧要的替身棋子。可现在,萧执却告诉她,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布下的一枚暗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摆在这里,使命为何!

    “朕很好奇,”萧执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她的脖颈,负手而立,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你接下来,还会做什么?继续学晚晚?还是……学点别的?”

    他目光幽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沈胭已无力分辨。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他转身,走向门口,“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吱呀——”轩门打开,又合上。

    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沈胭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抱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巧合。都不是巧合。

    画像,滑倒的蜡,水晶盏的来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布置的局。而她,沈胭,这个穿越来的孤魂,究竟是误入棋局的意外,还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棋子?

    系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布局者之一,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它诡异的沉默,是因为“剧情”超出了它的计算,还是因为它本身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还有谢沅……他知不知道这套杯子的含义?今晚他看到她打碎杯子时,那极快的一瞥,真的是无意吗?

    无数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以为的求生之路,底下竟是万丈深渊,布满了看不见的蛛网和利齿。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窗棂轻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宫灯的光晕模糊地透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摇曳诡谲的影子。

    沈胭慢慢抬起头,看向萧执离开的那扇门,又看向桌上那盏孤灯。

    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她是棋子还是意外,无论系统是敌是友,无论萧执、谢沅、还有那暗处的布局者各自怀着什么心思……她想活下去。

    仅仅模仿姜晚,已经不够了。萧执要看的,显然不止于此。

    她必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弄清楚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那个被打入死牢、却仿佛处于所有漩涡中心的质子身上,找到第一缕线索。

    尽管,那可能是更危险的开始。

    她扶着琴案,慢慢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目光已逐渐沉淀下来,染上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这时——

    脑海中,那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寂静,突然被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喘息般的机械音打破:

    【滋……检测……到……关键……物品……接……触……】

    【北郢……王室……密纹……滋……信号……干扰……】

    【关联目标……谢沅……滋……状态……危险……】

    【强制……触发……紧急支线……任务……】

    【任务目标:确保谢沅……存活至……滋……明日辰时……】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

    【滋————————】

    杂音骤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耳鸣,随即,一切重归死寂。

    沈胭猛地捂住头,踉跄一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抹杀……

    系统以最残酷的方式,重新宣告了它的存在,并将一条鲜血淋漓的锁链,套上了她的脖颈,另一端,死死系在了那个远在西苑死牢、生死不明的敌国质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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