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晚上九点十八分,林逾静猛地从梦中惊醒,起了一身冷汗。

    她眨了眨模糊的双眼,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初三的教室里。

    刚刚她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自己站在高高的独木桥上,下面的峡谷里翻涌着滚烫的岩浆,她一步一步颤抖地挪动着身体,脚下的桥却忽然断裂……

    她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身旁的谭芸芸正安静地低着头做题,在班里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中,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如墨。

    浸了汗水的衣服最怕遇到寒气,不知不觉间,凉意渐渐从四肢袭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手里的试卷刚刚写完选择题。

    这节课是物理晚自习,张明文只在刚上课时到班里发了两张试卷,随后就出门去了。

    沈虹今晚恰好也不在,讲台上没有老师看管,一整个晚自习,同学们像是变成了被放养的羔羊。但班里没有一个人捣乱或大声喧哗,有的只是一些细微的讨论题目的声音。

    林逾静做着做着题,忽然感觉有些头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没有人叫醒她。

    十二月份已是入冬时节,似乎再过不久就该放寒假了,近些日子流感盛行,上课时总能听到班里同学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擤鼻涕声。

    沈虹每天来班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然后批评那些提前把空调打开的学生。

    “有那么冷吗,这么早就开空调,暖风吹多了,接下来就想睡大觉了是吧。”

    但办公室的空调倒是早早地就开了。

    班里有人为了蹭一蹭空调,甚至在下课时装作要问老师问题,排着队去办公室等着。

    上午最后两节课都是数学,上第一节课时,沈虹讲着讲着题忽然停下来,用关切的眼神看向林逾静的身后,“心怡啊,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林逾静转头看向斜后方的庄心怡,只见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乖巧地摇了摇头。

    “没事,最近得流感的多,今天中午我让张琴琴用班费买了温度计,就搁在教室后面的办公桌上,你快去试试体温吧。”沈虹说。

    林逾静听见凳子被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服和桌子的摩擦声,又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后,接着就没有声音了。

    她坐在座位上发呆,大脑昏昏沉沉,什么都思考不动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困得随时能睡过去,这和以往的困很不同,这种困几乎要把她的灵魂抽走,她单凭意志已经完全克制不了了。

    脸上一股热气环绕,可身体却越来越觉得冷。

    她想,她的脸估计也挺红的吧。

    这种想法的由来很诡异,她好像有点嫉妒沈虹对庄心怡的偏心。毕竟,像她这样成绩不亮眼的学生,沈虹才不会去在乎有没有发烧生病。

    庄心怡坐在班里第三排,和林逾静中间隔了个韩徽之,林逾静几乎没怎么和她说过话,对她的印象也多半凭观察和想象。

    一次考完试,大家照常吵吵闹闹地围在庄心怡身旁讨论问题,此时座位已经被调到前排的林逾静也跟着转过身围观,庄心怡笑盈盈地对她说了一句话,可是声音很小,她没有听清楚,内心一番纠结之后,因为怕再问一遍显得尴尬,林逾静只得马马虎虎地回了个有些傻憨憨的笑容。这也是她唯一一次和庄心怡有接触。

    她并不讨厌庄心怡,只是很羡慕她,庄心怡好像什么都拥有了,优异的成绩、漂亮的面孔、老师们的关心、同学们的喜爱……在她眼里,庄心怡的人生简直完美得挑不出刺来,就连一向挑剔苛刻的张明文都在班里对同学们骄傲地直言,庄心怡就是三年后的高考状元。

    但她不喜欢沈虹,沈虹对每个同学的区别对待总是摆在明面上,她念成绩的时候总是神神秘秘地把前十名藏起来,她开家长会的时候也只会叫这些前几名学生的家长,就连学生下课去向她请教问题,她也要看人下菜碟,成绩不好的往往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走了。

    西城中学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高中,高中们年年争抢高考状元,西城中学则是和天和市的各初中一起争夺中考状元。

    这些老师们每天就像是带着任务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物色着中考状元的人选。

    学生们也无形中被分成两拨:有希望考状元人的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在外人看来,似乎小班的学生们都是这几年激烈竞争中最终胜利下来的佼佼者,但是只有真正待在这里,才会发现这儿不过又是一个精炼版本的小班和普通班,在分级的基础上继续分级,由此形成一个从上至下的鄙视链,学习成绩是唯一可以说话的资本,也是一切资源倾斜的源头。

    林逾静还是硬撑着听完了最后的两节课,像是跟沈虹赌气,也像是跟自己赌气,尽管她这样做什么用都没有。

    等到放学时背着书包出校,她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39度,中午回家吃完退烧药,下午还是要回来上课。

    药物的力量似乎还是对抗不了顽固的病毒,一整个下午,林逾静的后脑勺像是裂开了一样剧烈发痛,她鼻子开始止不住地流鼻涕,嘴巴也干得发苦,喉咙更是疼得连唾沫都不敢咽。

    但她不敢请假,一节课不听她就会错过很多知识点,一下午不上课她就会多出永远都补不完的试卷。

    她和同桌谭芸芸已经几天都不说话了,两个人每天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总因为胳膊越过“三八线”的问题而暗暗较劲,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她也压根没法指望请假了之后能借来谭芸芸的笔记来抄,对她来说这简直是自讨苦吃。

    沈虹下午来班的时候宣布了一个“噩耗”——关于体育加练的事情。

    初步的安排是一天训练两次,大课间一次,晚饭前一次。

    体育项目共60分,包括跑步、跳绳、坐位体前屈、跳远等,跑步是必考项目,其他的项目学生可以自由选择两个进行考核。

    沈虹还提到了做实验的15分,她满怀信心地说这部分不用着急,从寒假后开始练就行。

    林逾静的心有些紧张,体育是她最不擅长的东西。

    以前上学时,同学们最喜欢的就是体育课了,只有她避之不及,每次上课都觉得是煎熬。一是因为自由活动没人和她玩,二是因为害怕课上的体育活动安排。每每体育课老师让大家集体到操场跑两圈,或者即兴把大家分组举办个小型跑步比赛,她都总是会狼狈地落在最后,被几个爱嘲笑别人的好事者指指点点。

    那种在众人面前出丑的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从上了九年级起,不论是周一早上的升旗,还是大课间做操,亦或是课程表上一周两节的体育课,小班的学生一律不参加,林逾静都快忘了学校操场长什么样,更不用提锻炼了。

    离放学只剩两三分钟,张明文终于回班了,身上满是难闻的酒气。

    “这个试卷大家没做完的自己带回家做啊,我明天讲。”张明文说。

    教室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老师正边聊天边往办公室赶,看来是今天都去参加聚会了。

    林逾静算了算今天要完成的作业数量,不是很乐观。

    她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背包,正准备出门时,一阵心绞痛忽然袭来,她措不及防地弯下腰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万分。

    兴许是熬夜熬多了,加上得了流感,最近她的心脏总是很不舒服。

    “吃了药感觉好点没?”出校门时妈妈问她。

    林逾静摇摇头。

    “那不行啊,我带你去诊所打个点滴吧。”

    “今天的作业有点多……”

    “没事,叫他给你扎左手。”

    林逾静左手的血管比较细,扎针的时候总是容易扎偏,鼓出一个包,很疼。

    但是为了能写完作业,也只能这样做了。

    诊所的医生特意给她找了个靠近桌子的位置,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刻也不敢停地写着作业。

    这里挤满了得流感的人,多是老人和小孩。几张旧床拼在一起,上面拉过几根晾衣线,晾衣线上固定着铁丝扭成的钩子,是用来挂吊水瓶的。

    诊所的医生已经认识她了,小时候她就经常来打点滴。

    “这孩子,打着针还在学习,真努力啊,要是我小孩有这么努力就好了。”医生跟林逾静妈妈感慨道。

    “是嘞,这学习哪用家长操心,真是享福了啊。”一旁躺在床上的一位老大爷也附和道。

    “唉,作业多没办法,写不完老师要罚。”林逾静妈妈站在一旁,笑着摇摇头。

    林逾静抬头看了看医生,冲她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做着题。

    诊所一开始有些吵闹,说话的声音,手机里放视频的声音交杂,后来这里的人渐渐地都打完吊水走光了,只剩下她了。

    她能感受到凉凉的药水在血管里流淌,流过手臂,流过心脏。

    她的左手有些胀,手背冰凉。

    作业写得马虎,字迹歪斜丑陋,不过好在大部分都写完了。

    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安静得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屋里也没什么人说话了,大家都在等着她挂完最后一瓶吊水。

    “打完了,帮我们拔一下针吧。”林逾静妈妈提醒一旁低着头玩手机的医生。

    林逾静按住拔针后手背上的针孔,终于自在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林逾静躲在妈妈背后紧闭着双眼,借着路上这短短的几分钟休息一下。

    “医生说明天少打两瓶,中午放学我接你来打针,晚上打熬太晚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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