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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柳清宴的过去

    睡梦中一抹红映入眼帘,不是烛火燃尽的余烬红,也不是胭脂水粉的柔媚红,是喜服该有的、炽烈到近乎灼人的红,却在连绵的冷雨里褪尽了喜气。

    那人就站在雨幕中央,身上的红喜服被雨水浸透,贴在单薄的身形上。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腿,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挪动一步,都要在泥泞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混着雨水与泥土。

    那身形太熟了,熟到我哪怕闭着眼,都能瞬间叫出他的名字。柳清宴,那个名满临安的柳家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何时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像是感知到我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黏湿的白发紧紧贴在额角与脖颈,遮不住那张曾经惊才绝艳的脸,如今却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分不清脸上淌着的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我顾不得雨湿衣衫,快步冲过去,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质问:“柳清宴,你在干什么?”

    他被我抓得微微蹙眉,却没有挣脱,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曾如琉璃般澄澈明亮的蓝色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被揉碎的星辰。他下意识地直了直脊背,哪怕身形摇晃,哪怕断腿传来钻心的疼,也要在我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我拒婚,被家族除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湿冷的寒意,“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可这世上,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

    柳家,那个以家规森严闻名临安的百年望族,规矩大过天,宗族利益重于一切,拒婚对他们而言,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雨水还在不断打在他身上,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消瘦。那张曾被无数女子仰慕、求而不得的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连唇瓣都失去了所有血色。

    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画面。我看见了他接到家族为他安排的婚约时,闭门不出,不饮不食,眼底是化不开的执拗;看见了他跪在柳家祠堂前,承受着族中长辈挥舞的棍棒,脊背却始终挺直,不肯说一句求饶的话;看见了他书房的案几上,铺满了写满诗词的宣纸,那些字迹,仿的是我的笔锋,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棍棒敲在他的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喊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仰着头,望着祠堂上空的横梁,低声沉吟:“她说,塞北的鹰最是自由。那折了翅的鹰,是该在笼中苟活,还是该选择赴死?”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眸,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看着他无力垂落、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断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单薄冰冷的身体紧紧拉进怀里。怀中的人僵硬得像一块寒冰,隔着湿透的喜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肌肤冰凉光滑,像一块久埋雪中的寒玉,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他在我怀里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依赖,仿佛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那一丝依赖便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谢冥渊,你会选择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冷的雨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我从刚才的情绪里泼醒。我猛地回过神来,我归来临安,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我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不可能嫁给一个被家族除名、断了腿的废人。我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实话:“不会。”

    他眼中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他低下头:“也是,如今的我,这般模样,确实配不上你。”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雨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突然,他的身体一软,彻底晕了过去。湿冷的喜服贴在他身上,混着泥土与雨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钻入我的鼻腔。怀中人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气若游丝,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我的指缝间流逝。我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冷雨里,转身带着他朝着昆仑山幽冥谷的方向走去。

    幽冥谷常年阴冷,云雾缭绕,是我隐居修炼,也是我筹划复仇的地方。将他安置在谷中最温暖的房间里,我找来干净的布条,想要为他擦拭脸上的污泥与雨水,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冷而颤抖,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救了我,是不是说明……你心里其实是有我的?你能不能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中的希冀,却还是狠了狠心,抽回自己的手:“你如今的身份,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益处。”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利刃,瞬间搅碎了他眼中最后的希望,他抓着我衣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如果我死了,会不会让你有片刻的难过?”他转过头,用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如今却黯淡无光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仿佛我一个点头,就能成为他跨过绝望之河的舟楫。可惜,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慈悲的摆渡人。

    我看着他眼中的祈求,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听到这两个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与疯狂:“我是疯子,我确实是疯子!可我这疯子,也是被你逼疯的!”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痴狂,“那如果我的腿没断,我没有被柳家除名,你会爱我吗?”

    我看着他偏执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地说:“不会。”我的回答,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死寂的荒芜。他的痴狂,他的疯癫,他的毁灭,都与我无关。我归来,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收拾一个被家族抛弃的疯子的烂摊子。

    可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眸上,落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不是爱,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复杂到极致,近乎于愧疚的情绪,在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伸出手,再次将那个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身体搂进怀里。他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喃喃自语:“这是我临死前出现的幻觉吗……好真实……”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用那双模糊的眼睛看着我,“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有来世,你还愿意与我相识吗?”

    若有来世,我希望他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不必背负柳家那些沉重的枷锁,不必遵循那些冰冷的家规,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娶一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女子,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更重要的是,不必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不必再为我,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看着他眼中那一丝微弱却执着的祈求,我心底的理智与决绝,瞬间土崩瓦解。我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愿意。”

    他听到我的回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濒临熄灭的烛火,又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满足的笑容:“那来世,我想做一只塞北的鹰,哪怕只能飞一次,我也想试一试。我想知道,在广阔的天空中翱翔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极致的自由。或许,还能遇见正在观赏塞北残阳的你。”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若有来世,我一定第一眼就认出你。”

    柳家的家规,森严冰冷,终究还是吹灭了那盏为我燃烧了数年的灯。看着怀中人虚弱的模样,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瞬间涌起。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让柳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流出,我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轻声问道:“如今知道答案了,后悔等我了吗?”

    他靠在我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不后悔。”话音落下,他的头微微一歪,眼睛缓缓闭上,抓着我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不敢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拧开瓶塞,将瓶中仅有的三颗还魂丹,拿出一颗小心翼翼地喂进了他的嘴里。这还魂丹是我耗费了百年修为炼制而成,有起死回生之效,原本是为了应对复仇路上的意外,如今,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我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失而复得的欣喜,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我看到的,却是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像是在审判一个罪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救了我,是不想让我带着对你的执念离开,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想见死不救?”

    我看着他眼中的冰冷与嘲讽,心头莫名一痛,却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吩咐下人,去将谷中最好的大夫请来。大夫很快就到了,他剪开了柳清辞身上那件残破不堪的红喜服,露出了他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左腿。腿骨早已彻底错位,新伤叠着旧伤,在雨水中泡了太久,已经有些肿胀发炎,看起来触目惊心。

    下人们端着热水和草药进进出出,房间里很快就被浓郁的药味填满,盖过了原本淡淡的檀香味。大夫为他接骨、敷药、包扎,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那条腿不是他的,身上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等大夫和下人们都退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沙哑地问道:“你这是……以这种方式弥补我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是。”

    他听到我的回答,眼中的复杂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泪水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棉被上。他一头雪白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片即将消融的积雪,脆弱得让人心疼。“原来……只是弥补……”他低声呢喃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为他带来疗伤的丹药,看着他一点点恢复。他的腿虽然断了,却在还魂丹和上好草药的调理下,慢慢有了起色,只是想要完全康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幽冥谷的云雾,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后,我带人将柳家灭门。观月楼理所当然的到了他的手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地说:“这本来,就该是你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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