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责罚了

    夜雨初歇,红阁的飞檐翘角还滴着水,房檐下的灯笼照应着,像是美人垂泪。

    谷呦呦跟在秦妈妈身后,沿着回廊往嘉义侯所在的“水云轩”走去。她一身浅碧色侍女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目,手中稳稳托着放置新茶贡品的紫檀托盘。

    “今日嘉义侯来,恰巧怀玉病了,惜梧已经陪着了,这是王爷送来的贡品新茶,作为赔礼,给水云轩送去,侯爷最不喜下人磨蹭,记住一会儿进去的时候手脚要勤快。”

    秦妈妈边走边吩咐。

    谷呦呦心头一凛。

    嘉义侯,乃当今皇后的胞弟,地位尊崇,她不敢怠慢,恭敬的回答,“是。”

    这是她跟在秦妈妈身边的第二个月。

    这两个月以来,她见过太多张脸。那些曾在父亲口中被赞许为“国之栋梁”的名字,那些哥哥提起时带着敬仰的朝臣,如今在她的眼皮底下,撕去了朝堂上的端肃面具,露出截然不同的面目。

    酒酣耳热时的放浪形骸,为争夺某位姑娘青睐的一掷千金,私下里交换着朝堂秘闻时的低声细语,每一声笑,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记住,”秦妈妈曾在一场夜宴后,在回廊下轻声对她说过,“在这里,你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表情,都比你在闺阁里读过的所有诗书更有用。权贵的软肋,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

    谷呦呦记住了。她强迫自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一切。她记住了吏部王侍郎独爱听谢依依的《广陵散》,每次必点;记住了兵部的李大人看似豪爽,实则最忌旁人议论他出身寒微;记住了那位以清流自诩的御史中丞,私下里却对红阁一位擅画春宫的姑娘痴迷不已……

    可记住得越多,夜深人静时,端坐在铜镜旁,看着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心口的窒闷就越发沉重。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踏着她至亲的血,还能在此醉生梦死,毫无愧色?而自己,却要在这污浊之地,学着如何对他们巧笑倩兮,如何揣摩他们的心思,如何……取悦他们?

    镜中的眼眸,冰冷与愤恨。

    穿过一道月洞门,水云轩的灯火通明已近在眼前。丝竹笑语隔着雕花门窗隐隐传来,夹杂着男人粗豪的劝酒声。

    秦妈妈在门前略停脚步,回头看了谷呦呦一眼,“进去吧!”

    谷呦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门被轻轻推开。

    室内暖香扑面,酒气氤氲。嘉义侯坐在主位,年约三十,面庞白净,确有几分皇家气派。

    他身旁依偎着红阁眼下最当红的姑娘之一,惜梧。

    他身侧坐着两个武将打扮的男子,正高声谈笑,唾沫横飞。

    众人见二人进来,放下手中的酒盅,疑惑的看着。

    秦妈妈领着谷呦呦绕过众人,走到嘉义侯身边,未语先笑,如春风拂面,“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这是新贡的‘雪顶含翠’,水是今晨才汲的阳泉山水,王爷特意吩咐给侯爷送来,让侯爷品尝。”

    嘉义侯“嗯”了一声,目光一扫而过秦妈妈身后低眉顺目的谷呦呦。

    谷呦呦上前,跪坐在案边,素手执壶,水流如线,注入白玉杯中,茶香霎时氤氲开来。她动作轻盈稳当,是数月来苦练的结果。她的动作轻缓规矩,尽量不引起注意。

    “请侯爷品鉴。”秦妈妈笑容得体,亲自将一盏茶奉到嘉义侯手边。

    嘉义侯的目光在掠过谷呦呦时微微一顿,随即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淮安王的茶定错不了。”

    秦妈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道:“……要说还是京城好!美人儿、好酒、暖被窝!在幽州那鬼地方,喝口酒都带着沙子!”

    另一人接话:“刘都督辛苦!此番回京,定要多留些时日,也让兄弟们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尽什么谊?”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醉意狎昵,“我看呐,是刘都督在边关憋久了,得让红阁的姑娘们好生‘慰劳慰劳’!”

    哄笑声起。

    谷呦呦想起哥哥提过,幽州军饷时有拖欠,去年冬衣不足,冻伤者甚多。父亲为此在户部拍了桌子。

    里头忽然有人叹道:“可惜了谷雨那小子。当年在太子府伴读时,我还见过他,文采风流,一身傲骨。谁成想……”

    空气静了一瞬。

    谷呦呦浑身血液似乎凝住了。

    “呵,傲骨?”一个尖细的声音嗤笑,“不识时务罢了!他爹谷燕秋更是愚不可及!边市的账是能随便查的?动了多少人的饭碗!太子爷给过他台阶下,他非要往死路上撞!”

    “说的是。”另一人接口,语气轻飘飘的,“这人哪,得认命。该低头时就得低头。他谷燕秋清高了一辈子,到头来怎么样?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谷呦呦正在为另一位客人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烫红了她的虎口,她却浑然未觉。

    “说的是。”另一人接口,语气轻飘飘的,“这人哪,得认命。该低头时就得低头。他谷燕秋清高了一辈子,到头来怎么样?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岂止没收尸?”那尖细声音又道,“我听说刑场那日,血渗进石板缝里,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嘿,这就是跟太子作对的下场!”

    “哈哈哈哈!”

    字字如刀,笑声刺耳!

    谷呦呦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变得模糊而扭曲,耳边嗡嗡作响,血液疯狂地冲向头顶。父亲临刑前挺直的脊梁,母亲含泪的嘱托,哥哥最后那声嘶力竭的祈愿……与眼前这些肆无忌惮的嘲讽狞笑着重叠在一起。

    杀了他们!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她脑海尖啸。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一遍遍在心中嘶吼:不能动!小不忍则乱大谋!

    嘉义侯端着茶盏,慢悠悠道,“谷雨……确实有些才情。不过为人太过刚直,不懂圆滑。这世上啊,太直的东西,容易折。”

    其中一位忽然想起什么,歪头对嘉义侯道,“侯爷,我听说您当年,还差点和谷家结了亲?是那位……永宁侯世子夫人?”

    嘉义侯笑容淡了淡,放下茶盏,“陈年旧事了。谷家大小姐确是蕙质兰心,可惜……”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一位瘦削的男子谈兴未减,许是酒意上头,许是故意卖弄,又接了一句,“要说谷燕秋,那也是死有余辜。查什么边市账目?分明是想沽名钓誉,博个清官名声!这种伪君子,死了干净!”

    死了干净?

    这四个字压垮了谷呦呦苦苦维持的理智。

    她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嗡鸣作响。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满室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嘉义侯的脚边。

    一盏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四溅,恰好泼在嘉义侯的袍摆和鞋面上。

    嘉义侯的脸色瞬间铁青,目光瞪着谷呦呦,“想死?”

    谷呦呦这才惊觉自己闯了祸,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手滑……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宽大的袖口掩盖下,双手仍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秦妈妈的脸色也是一变,但到底经风历雨,瞬息之间恢复镇定。

    她快步上前,先是狠狠瞪了谷呦呦一眼,呵斥道,“没用的东西!毛手毛脚,冲撞了侯爷,你有几个脑袋赔?!”

    随即转向嘉义侯,连连赔礼,“侯爷息怒!这丫头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笨手笨脚的,侯爷千万莫与她一般见识!都是奴婢管教无方!惊扰了各位贵客,实在是奴婢的不是!”

    她边说,边掏出自己的丝帕,作势要替对方擦拭,“侯爷,您看这……真是对不住,扰了您的雅兴。今日这席面在算红阁的账上,奴婢给各位大人赔罪,万望侯爷和各位大人海涵。”

    嘉义侯未看赔笑的秦妈妈,而是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那一直伏地不起的碧色身影上。

    “秦妈妈,你这红阁的规矩是越来越松了!这么个蠢笨的东西也敢放到前头来伺候?”

    一旁的惜梧接受到秦妈妈的眼神,连忙柔声劝慰,试图缓解气氛,“侯爷消消气,为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一旁有人起哄,指着谷呦呦,对嘉义侯道,“侯爷,这等婢子,不好好惩戒,日后岂不反了天去?”

    嘉义侯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秦妈妈,这丫头,当真是新来的?”

    秦妈妈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应道,“回侯爷,确是刚调教不久,奴婢本想带在身边多看看,学学规矩,没曾想……唉,是奴婢失职。”

    秦妈妈连连向嘉义侯作揖,“侯爷,让惜梧带您去‘燕归园’更衣!那里备着上好的衣袍和烫伤膏!”

    嘉义侯“嗯”了一声,忽又说道,“既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本侯……”

    他顿了顿,话锋倏然一转,手指直直点向谷呦呦,“让她陪本侯去燕归园更衣。”

    屋内瞬间又是一静。

    众人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了然,都不再说话。

    秦妈妈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燕归园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专为贵客准备的更衣休憩之所,陈设舒适,隐私极好,却也往往是许多“意外”发生的地方。让一个尚未挂牌、甚至未完成全部训导的姑娘单独陪侯爷前去……

    “侯爷,”秦妈妈急中生智,赔着万分小心道,“这丫头粗笨,怕伺候不周,反倒更惹侯爷不快。不如让惜梧陪着您去,她最是细心妥帖……”

    惜梧也立刻娇声道,“是呀侯爷,让惜梧伺候您吧,这新来的妹妹毛手毛脚,再得罪了您可如何是好!”

    嘉义侯却似笑非笑地看了秦妈妈一眼,目光又落回谷呦呦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侯就要她。”

    三个字,压得秦妈妈心头一沉。

    一旁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怎么,秦妈妈,侯爷的话也不管用了?”

    秦妈妈知道,再推脱下去,便真要得罪这位圣眷正浓的皇后胞弟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仍跪伏于地的谷呦呦身边,弯下腰,看似在搀扶训斥,实则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在谷呦呦耳边道,“小心伺候。这是你的第一道考验……别出错……”她没说完,但谷呦呦听懂了她未尽之言。

    考验,显然秦妈妈是不想自己在挂牌之前就失身,谷呦呦明白,如果考验不过关,从此她便不会在红阁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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