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英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要散架,无一处不泛着酸痛。她赶紧动了下僵硬无比的脖颈和四肢,好在还能动,并未在那河水里撞得断手断脚。
她艰难的抬眸观察了下四周,此刻正处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
这辆马车内里还挺宽敞,唯一的出口就是前方从外锁住的木门。马车内很是昏暗,只有丝丝光线透着马车的缝隙稍微让符英看清了点大致情况。
马车内加上她一共四人,地上躺着一位,剩下两人依偎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嘀咕什么,她慢慢挪动着这身残志坚的身躯,而那两人仿若未闻,见她闹出动静也不在意,就像没看见她这个大活人。
符英在车内静静听了半晌,这才知马车内的姑娘都是被拐来或者抢来的,看来只有自己倒霉,是送上门来的。
那一红裙似火的姑娘看起来略显镇定些的唤作岚秋,她一直在安慰那个正低头抽泣看起来年纪稍小些的,这姑娘也着了一身红衣,唤作姻姻。
姻姻脸上都是惊恐和畏惧,她时不时余光瞥向旁边躺着的那一位,符英顺势看过去,应该就是她们口中带头逃跑未遂的虞昔,透过衣衫能隐隐约约看到殷红的血痕。
当是外面那伙人干的,是杀鸡儆猴的警告。不过这唤虞昔的身上全是鞭痕,面庞却干净无比,这难不成是外面的江湖道义么:打人不打脸。
符英正打算问个明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暴怒:“别哭了,整日哭哭啼啼的,后面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慢慢哭。”
这声音……
若是她猜得没错应该就是河边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好猖狂的一群人,所谓绑人绑人,人都不用绳子绑一下?
于是马车里这俩爱说话的姐们声音放的更低了,“岚秋姐姐,怎么办,我害怕,我怕疼,我不敢跑了。”
岚秋抚着她的背还是继续安慰:“姻姻别怕,我们现在万不能触怒那伙人,只能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可是去到那种地方不就更没机会逃了,岚秋姐姐,怎么办啊,我不想死也不敢跑,怎么办啊……”
“我都知道,可是我们这种情况,别说和他们殊死一搏,就是跑也跑不了几步。”说到最后,岚秋也渐渐双眸暗淡,显得烦躁起来。
看来经过姻姻的不懈努力,终于是把岚秋活着的心说死了。
符英缓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些气力,“打断下,岚秋姐姐,我们如今在哪啊,刚刚听你们说了个大概,我们众人合力也无半分逃跑的机会么?”
现下岚秋眼神都懒得给符英,对于符英的询问,只是肯定道:“没有。”
符英看出来了,这唯一清醒的两人状态就像砧板上的鱼,就差把“乖乖等死”写在脸上。
没想到过了有一会儿,岚秋又开了口:“我也不清楚,算算日子应该是出了蓟川了。至于逃跑……姑娘,你没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么。”
符英心道:无力是无力,这不正在恢复呢,总不能一直无力吧。况且自己这身体无力是有原因的,你们为什么也无力?
像是看出了符英的疑惑,岚秋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道:“我们几人每日都要被喂下去一碗药,你未醒来时已被灌了一碗。此药喝下去会令人手脚麻痹,封经闭脉,根本走不了几步。那日逃跑是我们诱引他们其中一人,空了一日没喝,如今功亏一篑,他们不仅会日日督促,还会加大药剂,再逃跑是不可能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还用问么,我们都长得这般好看,肯定是要将我们统统卖去临安做……做……”姻姻说到最后又不管不顾哭了起来,看起来伤心极了。
做什么啊?这个姻姻在这种时候竟买起了关子。
好在马车内还有个能说得清话的岚秋,她跟符英说了下如今的大致情况,以及车内诸位将来卖身之处的情况。
所谓天下文豪聚辛州,天下颜色在临安,辛州位于柏水中部,而临安位于柏水东部。
如今她们正处于柏水地界,刚过蓟川。蓟川不大,与巫乡毗邻,地处偏僻,也是西南的一处小镇。而柏水不同,几乎整个南部都隶属于柏水,柏水地势平坦,一望无际,也正因如此造就了天下的才子命脉皆源于这处。
自古才子佳人的戏码中才子与佳人缺一不可。辛州出才子,自会有佳人相配,便有了“满阁皆是胭脂红,醉生梦死梨花白”的芳庭。
说白了芳庭就是花楼一条街,里面是来自天下各地的美人儿,卖身卖艺应有尽有。无论你是要风流还是要快活,来临安就对了。而芳庭就是她们四人这次最终目的地。
如今他们估摸着再赶上几日路程,就能到临安。
傍晚时,虞昔也转醒,醒来后便面朝角落一言不发。随后马车停下,门从外面打开,扑面而来的光亮晃的人刺眼。符英探头看了下,守门那人看着清瘦,白净地像个读书人,穿的也甚是儒雅;而观另外一人则截然不同,身壮如牛,黑苍的脸上长满了络腮胡,正提着个食盒准备进来。
按岚秋说原先是有三人,现下只剩二人,看来是徇私那人被他们处理掉了,如今少了一人,能省去不少麻烦。
“看什么看?”
符英被这壮汉吼的回过神来时一碗药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接过喝下。大概是壮汉见她如此乖巧,也就没再说什么,让其余三人陆续将药喝下后就退了出去,走前还扔了几个馒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符英试着运转了□□内内力。
果然如此!
到了半夜,门又被突然打开,一股凉风涌了进来,让几人瞬间清醒了不少。果真加大了剂量,昨天还听说每人每日只需喝一碗,今日每人就要隔一会儿喝一碗。
符英率先伸手讨要。
刚刚有剩下的馒头并未食用,符英正好饿极了,便一道吃完,此刻实在噎得慌。
那壮汉甚是满意,粗着嗓子道:“小娘子,那就你先喝吧。”
符英接过咕隆咕隆就将那碗药喝下,将空碗递给那壮汉问道:“还有不?”
这番行为倒将壮汉弄了个措手不及,他“嘿”了一声,满脸不耐:“你把老子的药当水喝呢。”
话是这么说,随后便转头吩咐那看门的瘦子又端了碗进来,递给符英,符英再次迅速喝完,将空碗回递过去,那眼神明晃晃说着“我还要”的意思。
“没了,你当老子的药不要钱么,等药劲上来了,水再管够。”
对于符英这样主动找劫匪讨药喝的怪人很难不惹其他人注意,比如此刻的虞昔,自醒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姑娘是个妙人。”
符英闻声转头看去,在见到虞昔那张脸后大脑忽的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好美的一张脸!!!
这张脸魅女又惑男,比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都美,是她见过最美的一张脸。
天才微亮,几人又被叫醒,又得喝那苦涩的药汁,啃那干巴的馒头。
这头符英刚喝完,那头又递来一碗,符英半梦半醒,摆手拒绝:“我这次没要两碗,这大早上的实在喝不下。”
壮汉闻言并未撤回手上药汤,态度不容拒绝道:“老子瞧着你是数这几人中最有活力的,你得比他们多喝一碗。”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符英也懒得争辩,不过是多喝一碗水的事儿,接过一饮而尽。
等车门再次被关上,符英转头问岚秋:“是不是明日就该到地儿了。”
见岚秋微微点头,符英知道到了该动手的时机了,之所以到现在不动声色全是因为在这荒郊野外她完全不识路。
恍惚地又过了一日,到了晌午时,马车停下,还是如往常那般,众人喝完药后,车内再扔进来几个馒头。
“今日需要出些力气,哪位姐姐可愿意分我半个馒头,我符英必报答这份恩情。”
众人仿若未闻,符英本就随口之说,见众人无心搭理,索性不再开口。可这时角落里飞来个馒头,符英一把握住,是虞昔扔过来的。
她连面都没转过来,只兴致缺缺地说了句“吃吧”就又盯着那车壁发呆。
符英接着吃了起来,她塞了满嘴,讲话含糊不清:“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欠你一个馒头的人情,我定会还。”
也不知虞昔有没有听清,闻言未置一词,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当车门再开之时,符英趁其不备一脚狠狠踹向那壮汉,壮汉一个踉跄,滚到了地上,食盒里的五碗药也均被打翻,沿着马车洒落在地。
“娘的,杨素,抓住他。”
下一瞬那瘦弱男子便施展轻功朝着符英追去,但没想到符英却一个转身借力纵身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
符英可没想跑,她只是觉得逼仄的马车里太影响发挥了。这几日只有如厕的时候才能出下马车,乍一下闻到新鲜空气只觉得浑身舒适。
“怎么可能,你……你没喝?”杨素看着符英身姿灵动,如飘舞的绸带,而后死死盯着他的同伴,质问道:“孙桧?”
孙桧本就因被踹下马车气的满脸通红,这下闻言脸更黑了:“怎么?你怀疑老子?偏他日日还比别人多喝些。”
符英趁机舒展筋骨,插了句:“你不用怀疑他,谁让你这药对姑奶奶实在没什么作用,便就当水喝咯。”
从小到大,因着自己体质特殊,很多药于她而言就如白水过腹,药的半点作用都起不了,连师父都不知道个中缘由。
原本她以为只有巫乡的药是这样,那天一试,果然如此。出了巫乡,这外面的药同样对她失效。
符英又扭了扭脖子,问道:“怎么着啊,是你们俩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孙桧气极了,大嚷着从马车缝隙里抽出把大刀便跃上车顶朝着符英砍去,符英用脚勾住棚顶,身躯垂直而下,劈开了攻击,而后一掌拍向孙桧腰部,孙桧重心不稳眼瞅着又要摔下去,符英又接着一个翻转,在孙桧落下车那一瞬狠狠补了一脚,借着孙桧的身躯顺势落地,并将其踩在脚下。
而另一位同伙杨素见情况不对,立即冲了上去。她和符英一样,身无长物,只赤手空拳地和符英过起招来。
符英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白净的杨素却比那个孙桧难对付得多,此人力气不大,但巧劲不少。
就在这时,一旁的马儿嘶鸣起来,原来孙桧趁着此时杨素缠住自己,自己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两人兵分两路,看来是想退而求其次保住那三个。
“姑娘,咱们一同休战如何?若是再纠缠下去,你那三位同伴都接客了,你还在这与我争斗。”杨素嘴上这么说,可手上招式一点没耽误。
“姑娘,别不识好歹啊,若不想去那烟花之地,不如从了在下也行。”他上下打量符英,眼神里全是龌龊,“瞧着嘛,倒是个美人。”
杨素还在那喋喋不休,符英闻言只觉恶心,面前这人真是斯文败类,亏他一副读书人打扮。
不过杨素说得对,再拖下去,纵是轻功再好,也找不到那辆马车了,她还欠别人一个馒头的情分没还,说好了要救她的。
符英不再犹豫,她退后数丈远,从发间迅速拿出三根银针,那银针朝着杨素飞去。
杨素本欲躲避,奈何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暗器,也快到根本避之不及。
而下一瞬杨素就眼睁睁看着那暗器直直射入自己的心口,既快又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疼到喉咙发不出丝毫声音,随即轰然倒下,双目就这么死死瞪着符英离去的方向。
符英快速朝那俩马车追去,她喃喃自语:“我本不想杀人,这是你们逼我的。” 符英知道杨素这次必死无疑,且会痛苦地慢慢死去。
宋爷爷曾说过,人如昙花一现,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世上的,她本想做人留一线,等救下那三人,若杨素和孙桧是初犯,将他们二人手脚废去便作罢了。
这是符英杀的第一个人。
在巫乡没那么多打打杀杀,但师父说过,就算出不了巫乡,人也要有自保的能力,这样不管身在何处,都有不被欺负的底气。
师父还说过出门在外,别惹练武的,会死到临头;更别惹学医的,会令人生不如死。
巧了,这两者偏她都会一点。
符英只觉在瘴林奔跑也没这般累人,幸亏她多吃了个馒头,不至于体力不支。自己不像是在追马车,而是在追黑碑林里的野鸡。
好在自己轻功尚可,片刻功夫就追寻到了那俩穿梭在小道上的黑色马车,她欣然落于车顶,站在了刚刚的位置。此刻车内有人放声大哭,不用想,是那姻姻无疑。
孙桧许是太紧张了,都没有发现符英的存在,还是符英敲了敲车篷,发出“咚咚”闷响,“喂!还不停下么?你将马车停稳,我们万事好商量。”
孙桧缓缓抬头看去,正见符英蹲在车顶边缘处,还挂着张笑脸,在他看来,那笑的实在阴森。
孙桧紧紧握住缰绳,“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不可能,你的同伴死了,你若此刻乖乖将马车停在路旁,我可饶你一命。”
这下孙桧更激动了,但面色却比刚刚苍白了些,他咬牙切齿:“你怎么可能杀的了杨素,妖女,你到底出自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咱能别废话了,你先停车。”符英不敢逼急了这人,他功夫不深,但有蛮劲,和他争夺马车不论胜算,都容易将马车内的人陷于危险之中。
“那我们就一起死。”
不知那句话刺激到了他,孙桧忽然间就像疯了般,大笑着不管不顾的飞快驾起了马车。
符英跳到孙桧身旁,一脚踹过去,奈何此人身躯庞大,重的出奇,受了符英一脚却纹丝未动。
那一脚没有借力点根本使不上劲,可马车本就左右摇摆,若是此刻催动内力,必是人仰马翻。
符英纠结,将内力集于掌心,孙桧一掌拍下,孙桧口吐鲜血,飞了出去,而马车也四分五裂。
果然,有些倒霉事想都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