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清早,钱风月关掉闹钟还在神游天外时,耳边又传来一阵声音,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钱风月迷糊中下意识地点了接听键。

    “钱风月小姐吗?我是天心出版社学术项目部的刘主任。”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关于昨天校样的事,我们需要和你重新面谈一下。今天下午2点,你看你方便吗?”

    钱风月顿时清醒过来。

    来了,昨天她意气用事迟来的后果,是辞退不给工资?或者更糟,追究她“扰乱会议”的责任?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沈风尘冷着脸说要追究她的责任的样子。

    “方便。”钱风月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反正人生不就是这样,关关难过关关过吗?逃避是最没用的行为。“地址还是昨天那里?”

    “是的。另外,”刘主任顿了顿,“如果方便,请带上你提到过的非正式资料。”

    钱风月愣住:“为什么?”

    “沈总需要核查。”

    沈总?那个让她不要用市井传闻质疑专家论证的沈总,要核查她的资料?

    钱风月看着书桌上摞起来的资料,微微眯起狡黠的双眼:“核查可以。但下午的会面,算兼职时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几秒:“算,时薪照旧。”

    “好的,下午见。”

    挂了电话,钱风月起身翻出记账本。翻到生活开□□一列:许红花女士这个月的药费、家里的水电、买菜预算、兼职收入,她在“预计收入”那栏,小心翼翼填上“320”,笔尖在纸张上停留片刻,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钱风月合上本子,赶紧洗漱了一番,坐到书桌前整理下午用得上的资料。

    下午一点五十分。

    钱风月再次站在十二层的电梯口。

    这次她的背包里除了几本旧书,还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她整理的部分粮价资料复印件,以及几张泛黄的、手写的粮站老职工访谈记录摘要——字迹潦草,夹杂着方言和轻微涂改的痕迹。

    刘主任是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笑容标准,把引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一杯水:“沈总和陈教授马上到。”

    钱风月握了握温热的纸杯,没喝。她注意到这次会议室里多了块白板,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瘦硬凌厉,写着税率固定性比价格波动、财政可行性,后面都跟着问号。

    门被推开。

    沈风尘先走进来,依旧是跟昨天一样,一身挺拔的西装,本身出色的五官配上面无表情,高冷如天山雪莲。

    陈教授跟在后面,脸色比上午更沉。两人在钱风月对面坐下。

    “沈小姐,” 沈风尘开口,没有任何寒暄,目光直接落在她带来的文件袋上,“你昨天质疑‘十五取一’税率在极端价格波动下的实际可行性,请出示一下你的逻辑推理链,如果可靠,我们会予以采纳。”

    沈风尘的语气像在学术答辩,却没有了昨天上午那点细微的愠怒。

    钱风月反而松了口气。她不怕这种就事论事的冰冷,讨厌的是掺杂轻视和傲慢的否定。

    她打开文件袋,把复印件和访谈记录铺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目前学界关于战国后期至秦初关中地区部分粟米价格研究,其中一些史料的来源包括:一九五几年出土的秦简残片拓片,还有《蓝田县志》在大历年间重修版里抄录的几段前代赋税变化。”这些我都一一核对过,史料经得起考验,结论也经得起推敲。

    “还有,”钱风月抽出那几张手写记录,“三位原粮站退休职工赵青山、王建国、孙富贵的访谈摘要。他们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自己研究和复述了早年接触过的旧账册内容和民间传说中粮价极端的年份。”

    陈教授拿起一张复印件,眉头紧锁:“这些可信度存疑。”

    “所以我才交叉比对。”钱风月指向另一份资料,“秦简残片里提到的某年‘粟石价三百钱’,和地方志里‘收粟价昂,贩售利薄’的记录能对应。而孙富贵回忆里,他爷爷说过‘一旦有个天灾人祸,大灾大旱,粟贵得能吃人’,虽然不是先秦时期,但即便是现代社会,粮食的价格波动也很剧烈,只不过现在我们的政府可以通过无形的手来调控价格,维系民生,先秦时期却达不到这样的条件。”

    她顿了顿,看向沈风尘:“沈总,您昨天说,要找更可靠的一手文献。但有时候,历史现场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雪泥鸿爪。但把这些线索拼订起来推导,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是历史考据常用的方法,虽然不完美。”

    沈风尘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资料,在访谈记录上停留片刻。上面有钱风月用红笔标注的疑问点:“赵老此处记忆紊乱,待核”。

    “你用什么交换到的访谈?”沈风尘突然问。

    钱风月愣了一下:“……苹果。赵老爷子牙口不好,喜欢面苹果。王叔爱抽烟,但我不敢送烟,就买了茶叶。孙叔喜欢听戏,我给他孙子辅导了两小时历史作业。”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教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风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下桌面。“继续。”

    钱风月吸了口气,指向白板上“平民承受极限”那几个字:“假设税率固定十五取一。按陈教授您引用的通常亩产和户均耕地算,正常年景,一个五口之家缴纳后勉强糊口。但一旦遇到我资料里显示的、价格涨三到五倍的灾年,同样的实物税率,折合成他们用以购买其他必需品的货币或交换价值,负担会加重数倍。要么借债,要么缩减口粮,要么卖儿鬻女。这种情况下,‘十五取一’要么无法严格执行,要么会引发剧烈社会动荡。但史料记载中,那段时期大规模民变相对较少。所以,更合理的推测是,征税实际执行时有弹性——比如丰年多征实物储存,歉年发放或折抵;或者税率本身就有浮动区间;或者像一些边缘史料暗示的,搭配了布帛、力役等其他形式的折换。”

    钱风月一口气说完后,喉咙有点发干,直接端起面前的纸杯咕咚喝水。

    陈教授沉默着,反复看着那些资料。

    良久,他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些材料,确实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我之前过于依赖几部经典政论,对基层财政执行的复杂性考虑不足。”

    他看向沈风尘,“临渊,这一处的论证,恐怕需要重写。至少要把价格波动这个变量加进去,讨论固定税率假设的局限性。”

    沈风尘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钱风月铺在桌上的那些“论据”,目光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声音平稳:“可以。相关章节暂缓,加入变量的考虑后再重新动笔。”

    他转向钱风月:“沈小姐,你这些材料的电子版或更清晰的副本,是否可以提供?”

    钱风月心跳快了一拍:“可以。但我需要时间整理扫描,有些是手写稿。”

    “明天下午五点前。”沈风尘说,“另外,陈教授重新整理该部分时,可能需要你就某些细节提供补充说明或核查。这项工作,按项目临时顾问标准计费,时薪一百五,你是否接受?”

    一百五?钱风月脑子里迅速计算,比校对稿子多了将近一倍。

    钱风月内心欢喜,面上保持镇定:“接受。但工作内容和时长需要提前明确,日结。”

    沈风尘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像是从来没遇过一个像她这样赤裸裸地把对钱的较真搬到台面上的人,“可以。”

    刘主任适时递过来一份简单的临时顾问协议。钱风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了计费方式和责任条款,然后签下名字。字迹工整,用力很深。

    “那么,”沈风尘站起身,“明天下午五点,带上整理好的资料,到项目组办公室。”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走员工电梯,刷卡权限刘主任会给你。不要迟到。”

    他说完,对陈教授微一点头,率先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挺拔,步伐精确,像一个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错乱步伐的强迫症患者。

    陈教授又跟钱风月交流了几句材料细节,也起身离开。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钱风月和刘主任。

    刘主任收起协议,对钱风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实质性的东西:“沈小姐,沈总很少直接采纳外部人员的修正意见。你很厉害。”

    钱风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厉害?她只是一个硕士,上面还有博士和博士后甚至教授,她只不过能看见别人不会花时间去考证的史料。

    “项目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3601。”刘主任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明天见。”

    钱风月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握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

    走出大厦时,西沉的斜阳正把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

    钱风月从背包里掏出记账本,在“预计收入”旁边那个问号上,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在下一页,写下新的条目:

    “临时顾问预付款(待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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