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节 1.7 少年宫图书室、鞋带定理与第一片雪
大年初三,空气里还飘着鞭炮的火药渣子,我早早爬起来,先给带鱼盘子“上香”——感谢它保佑我补考及格,然后套上最干净的蓝布裤,踩着“沙沙”作响的雪地直奔少年宫。少年宫在市府广场西侧,楼顶插着一排红旗,冬天被风抽得啪啪响,像给灰白天空打节拍。图书室在二楼,暖气片的蒸汽把窗玻璃糊成毛玻璃,我推门进去,一股旧书混合着油墨味扑面而来,像钻进刚开封的试卷袋。
温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毛玻璃里渗出来,打在她侧脸上,边缘一圈淡金色的绒毛,看上去比寒假作业还薄。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精编》,旁边空位上放着一只蓝色帆布包——是为我占的座。我心脏当场表演三级跳,差点把门框撞掉。我轻手轻脚蹭过去,把书包放桌上,发出“咔哒”一声,她抬头,嘴角轻轻上扬:“早。”我一个激灵,差点行军礼:“早、早!”声音劈叉,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我补考卷子摊开,红笔先圈后点,一路从选择讲到实验,声音低却稳,像小火炖豆腐,咕嘟咕嘟,把“机械效率”炖成豆腐脑。我一半脑子在听,一半脑子在记她睫毛的长度—— 9 毫米,上下相加 18 毫米,足够在我心里跑个百米。讲到滑轮组,她忽然停笔,侧头看我:“你发什么呆?”我脱口而出:“我在数你睫毛。”——话一出口,我差点咬舌自尽。空气安静 0.3 秒,她“噗”地笑了,耳尖瞬间红成山楂,抬手把笔帽敲我手背:“认真点!”那一敲一点都不疼,却把我魂敲回体内,我赶忙正襟危坐,把“9 毫米”强行换算成“受力面积”,假装自己正在做科研。
讲完题,她起身去还书,我趁机深呼吸,把心跳频率从 120 降回 90。窗外开始飘雪,先是零星,后来成团,像有人在天上下棉絮。我还沉浸在“睫毛定理”里不可自拔,她突然折回来,递给我一本崭新的练习册:“这本是《全国中考物理压轴集锦》,我哥用过的,里面题型挺典型,你拿去做。”我双手接过,像接圣旨,嘴笨得只会说“谢谢”。她补一句:“别全做完,挑重点,做错题本。”——听见没?她关心我!我脑袋“嗡”地一声,感觉有烟花在颅骨里彩排。
中午十一点,图书室要关门,我们一起下楼。楼梯窄,我只能侧着身跟在她后头,她棉鞋后跟的鞋带一跳一跳,像两只白蚯蚓。我鬼使神差地盯着那鞋带,生怕它散开——散了我就能名正言顺蹲下帮她系,可又害怕真散开,我手抖系不上。结果鞋带争气,一路没松。到了门口,她停住,抬头看雪:“真好看。”我赶紧附和:“嗯,像撒盐。”——说完想抽自己,好好的浪漫场景被我一句话弄成炖白菜。她笑,没接茬,伸手接雪花,掌心摊开,六角形的小片落上去,一秒化成水珠。她忽然伸手往我掌心也倒了一片:“给你,别浪费。”那雪花落在我手套上,没化,因为我手指全僵了。我屏住呼吸,怕一喘气把它吹跑。
分别时她说初六还有空,图书室见。我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初六”两个字刻额头。回身走出十米,我猛然想起忘了问几点,再回头,她已隐进雪幕,只剩蓝帆布包的颜色在远处一闪。我冲着空气喊:“几点——?”风把声音卷回来,没人答,我却乐得原地蹦高——因为“初六”本身已经足够光芒万丈。
下午到家,我把自己关进小屋,先给《压轴集锦》包书皮,用的是 1985 年 12 月的《大众电影》封面,封面是林青霞,我特意把她的脸裁到书脊,这样温静翻开书第一眼就能看见偶像。包完书皮,我郑重写下“借阅日期:1986.2.2,归还日期:——”留空,等她写。然后我把上午她讲过题的草稿纸全部誊抄一遍,字迹比入党申请还工整,抄完叠成四方,压在我枕头底下,晚上睡觉时,一翻身就能听见纸页“沙啦”一声,像提醒我:别做梦了,起来做题。
大年初四到初五,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压轴集锦》啃掉三分之一,错题本新增 18 页,手指磨出茧。初五晚上,我妈揉面准备包饺子,忽然探头:“儿子,你最近不往外跑,改邪归正了?”我哼哼两声,心说:不是改邪归正,是改邪归“她”。夜里放鞭炮,我躲在屋里对着窗,把爆炸声当鼓点,心里默念:初六、初六、初六。
初六清晨,雪停了,太阳却像没交费,发着惨白的光。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少年宫,图书室还没开门,管理员大爷慢悠悠掏钥匙,看我杵在门口,打趣:“小伙子,学习积极性挺高。”我赔笑,心里回他:不是高,是悬——悬着 9 毫米睫毛的命。门一开,我冲进去,先把靠窗那个位置占了,把蓝色帆布包放在对面——给她。结果她今天迟到十分钟,我如坐针毡,每隔三十秒看一次门口,终于,她裹着一阵寒气推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像抹了胭脂。她看见占座,冲我弯眼一笑,我心脏当场完成一次后空翻。
今天她带了一本《化学同步训练》,说要“顺便”给我讲几道摩尔计算。我连连点头,其实没听清她说啥,只顾看她摘围巾时发梢扬起的小弧线。讲题到一半,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推到我面前:“昨晚整理的公式,你默写一遍,我看看错没错。”我展开,纸上是她工整的笔迹,蓝黑墨水,连“摩尔质量单位 g/mol”都写得一笔一划。我鼻尖瞬间出汗,赶紧低头默写,写错一个下角标,她拿笔帽敲我指关节:“这里,是‘n=m/M’,不是‘n=M/m’。”那一下敲得极轻,我却像被盖章:此份公式,官方认证。
默写完,她忽然说:“明天我要回奶奶家,可能初十才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像火车急刹,表情险些失控。她紧接着补一句:“这几页题你先做,回来我检查。”——听见没?检查!我瞬间又被重新启动,点头频率快成缝纫机。她收拾书包准备走,我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路上……小心。”她笑,应得轻轻:“嗯。”
下楼时,雪又下了,颗粒很小,像撒盐。我送她到车站,两人并肩,中间隔着 38 厘米——我量过,是我胳膊的长度,也是我心跳能辐射到的最远距离。车来了,她跳上车,回头冲我挥手,鼻尖那点红在车窗外一闪,像夜里唯一亮着的交通灯。我挥手,幅度很大,生怕她看不见。车子开远,我仍站在原地,雪落在睫毛上,不化,因为眼睛一直睁着——我想记住那点亮。
回身往家走,我一路低头,发现雪面有两排脚印,一排是我的 42 码胶鞋,一排是她的 36 码棉鞋,小脚印偶尔踩在大脚印旁,像把“初六”两个字亲手盖进雪里。我突发奇想:要是能把这段脚印保存,等开春再翻出来,就能证明今天不是幻觉。于是我从路边捡来两块硬纸板,小心翼翼把其中一对脚印盖起来,再压上砖头,心里给它挂牌:鞋带定理验证处——此物于 1986 年 2 月 4 日生效,期限: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