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博士得知后，果然同样不悦。不过他并不似陶崇露在脸上，而是平静地将事情想了想，最后犹豫再三才说道：“原本这件事我不打算张口，但既然你找了来，以你的性子不将此事求个好果断然不会罢休。”

    陶崇一听，知道他话里有话，催促他：“既然你知道我的性子，那就快些说来与我听。”

    卫博士看了邵堂一眼，陶崇就会意，说：“邵学子，你去外间吃点茶水歇歇脚吧，待会说不定还要去一趟县衙。”

    邵堂也不多问，温顺地行礼跟着卫家管事出去。

    他一走，卫博士才说话。

    陶崇听后大惊失色：”果真？”

    “自然是真，你我几十年交情，我还能诓骗你？”卫博士叹口气，“没想到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若不是此事中人的名字听着耳熟，我便翻看了往年旧籍，这才发现了个中蹊跷。原本要去找你，没想到衙门那边已经下了结状，我本意是不要因此让你徒惹是非，没想到你还是主动找来了。”

    卫博士看了一眼外间的方向，问：“你是看不惯这件事呢，还是惜才？若是前者，我劝你别再重提，就当年轻人吃个亏，对他也有益处，若是后者……你怕不是看中了这秀才，想招他做婿？”

    这话说的有些活络气氛，陶崇面容一松，就露出笑容来：“邵秀才模样清俊，人才尚好，若是做我女婿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并非此意。”

    多年好友，卫博士当然知晓他不为此，叹了口气，起了身将一本学册拿出来与陶崇翻看，陶崇看后冷笑一声：“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

    既然心意已定，并无再多说，当下就起身同去衙门议事。

    陶崇坐着骡车回家，顺道送了邵堂在麦梢坊下。

    河道边的青石板上，两个小童拿着折来的柳条逗河里的鱼。

    正起劲着，听到响动回头，见邵堂在与车上坐着的陶崇说话，其中一个赶紧丢了柳条跑上前弯腰拜见。

    “是你啊。”车帘高高打开，陶崇如沐春风地和他说话，全然没了平日的严谨，“你之前提出的疑问，我今日即可回答你了。”

    齐映一怔，眨巴了下眼睛，不知其意的样子。

    钟娘子以为又是儿子闯祸了，赶紧上前来给先生告罪，谁知陶崇笑了笑，指了一旁站着的邵堂，解释道：“读书的确不能挡人拳头，但却能以士者身份得到更多的公正的对待，此前邵秀才被打一事现在已经有了定论，打人者不但赔了邵秀才汤药费，还被革了秀才的功名，现在已经是白身了，不得再应科举，不入官学，将来也不能做官。”

    “你说，若不是邵秀才有功名在身，又因才学过人拜入尹老门下，只是拳脚报复，此事怎会被查问牵扯出来？”

    齐映看了眼邵堂，又看了陶先生，默默低下了头。

    钟娘子却眉眼都笑了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打人的不是徐家那位吗？那他以后都不是秀才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邵堂已弯腰向陶崇行礼：“晚生多谢先生仗义出面，若不是您四处替晚生奔波，恐怕晚生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哪里还能被伸张正义。”

    感恩的话这一路上他说的太多了，陶崇只是摆了摆手，车夫便放下帘子驾车离去。

    见车走远了，邵堂才感觉压抑了一路的兴奋劲儿涌上来，嘴角止不住地翘起，告别钟娘子母子，转身快步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齐映仰头问：“娘，先生这样夸他，是不是他以后会金榜题名做大官？”

    钟娘子羡慕道：“是啊，邵秀才也就是差了点出身，不过英雄不问出处，没准他以后真能做大官呢！”

    齐映没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再抬头说：“我以后要是像邵秀才这样认真读书，做秀才做大官，娘会高兴吗？”

    钟娘子心里一喜，心道古人说的孟母三迁果然是有用的，自己虽然没迁，但自从颜画灯坊开起来以后，她摊子上的生意好像就变得好了些，现在儿子也一心向学了，顾不得高兴，连忙点头。

    齐映得了肯定，就认真说：“那我也要认真读书！我也要当大官！”

    邵远得知此事后，也很高兴：“这陶先生真不愧是教书的先生，咱们可要好好给他送份厚礼，要不是他，不但你要吃闷亏，咱们的这笔生意说不定也要被他盯上，现在好了，都解决了！”

    其他人喜气洋洋地像过年，王仁更是难得提议：“明日就是天圣节了，邵秀才此事又顺利，要不咱们今日吃点好的，算是庆祝吧！”

    朱颜心情也好，当下大手一挥，让支取账上的钱去采买些食材，今日就在堂屋里摆桌席面。

    任务分派好，邵远去买肉鱼菜，张松烧炉子，其余人该干嘛干嘛。

    自从在这落脚后，邵远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手艺也练得越发好，尤其合朱颜的胃口，一道炝嫩肉滑嫩爽口格外味美，一道羊血羮暖透寒骨，还有一道煎鱼更是金黄酥脆，骨头都是酥的。

    另外的素炒素羮也是清爽好食。

    关了铺子后，一桌人都吃得肚饱肢懒，一动也不想动了。

    *

    十月二十九，出了个大晴天，是个极好的日头。

    朱颜早起，和冬云打过招呼，与王仁同行去往渡口坐船。

    邵远起的比他们都要早，天还没亮就套好了骡车往清墟观去，车板上装了十座小型莲花灯，各样神像都有，不过没挂起来，卷好了放在布袋里安放，等到时候再挂。

    不过他也不是纯粹为了拉这些灯去，而是提前查看放置在观里的四座大莲花灯有无问题，也是和昨日就陪着尹老先生住在道观舍房的邵堂碰面，交换一些事项和信息。

    冬云有点失落，朱颜却说：“今日肯定人多，你去了会被挤，以后多吃点饭，长高点结实点，就不怕了。”

    冬云从前吃食上亏了很多，因而食量小，虽然白净了胖了一些，可恢复的终究不如张松好，依然是有些柔弱。

    出去后，朱颜去了对面花果店请马娘子帮着照看一二，马娘子乐呵呵地应了。

    去坐船时，王仁就感叹道：“娘子真是思虑周全。”

    朱颜笑了笑：“女孩子本就不容易，更何况她还是孤身一人跟着我到了这，多思虑周全些也是应该的。”

    大概是看到了当年的她自己吧，毕竟在州府到伯府的那七年，只有她自己知道期间有多苦有多难。

    关于这个话题王仁很有眼色地打住没多问，默默跟在朱颜身后三步远去了渡口坐船。

    节日拜上，即便是这样早，山道上行的人也都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山下来。

    朱颜细看，大多都是妇人小娘子居多，偶也有马车、牛车等出行，不过从车上的灯笼和车身的材料装饰也能看出来主人的身份地位。

    二人因并非是赶集逛庙会，走得就比旁人更快些，走到半路就远远看到一架马车停歇在路边，马儿没事，车夫和两个家仆在查看车轮，似乎是下面横轴断裂了。

    一个青衣丫鬟脸色阴沉地说话，旁边的中年仆妇也皱眉头，被说的人里，家仆不敢回嘴，车夫更是头也不敢抬。

    有人掀开帘子，“别说了，我们下来步行吧。”是个女子的声音。

    另有人说了什么，似乎不愿意，不过那小娘子却率先下了车，脸上的不高兴也很明显。

    朱颜走过，那小娘子就面上一喜，喊住了她：“朱娘子！”

    朱颜有些疑惑，她再三看，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娘子。

    “你没见过我，我见过你的，三日前你坐着一架驴车，上头拉了两座莲花灯游街，就在东城，你记得吗？”

    的确是她说的这样，可当天见过她的人肯定不少吧，还是不知道她是谁，显得很茫然，却不打算开口。

    那小娘子就走过来自我介绍，“我是朗家的，家里排行第二，我听伯颜说过你，上次我娘过寿的灯还是你的手艺，做得可真好！”

    朱颜一下明白了，原来她就是郑举人郑奚的未婚妻，朗家二娘子。

    她立刻喜上面孔，笑着和她说话，朗二娘子是个健谈的，三两句二人就熟络。

    “郑举人怎么没跟你同行？”

    朗二娘子撇了撇嘴，低声道：“还不是我家那位表亲，姓严。她不乐意和伯颜一道，恰好他家里有些事处理，最后就是我陪着她一道来看热闹了。”

    朱颜问及马车的事，朗二娘子摆摆手：“也不知怎地就断了，肯定是家仆出门前没查看好，没事，我也可以步行上去，正巧遇到你，还是做个伴。”

    朱颜看了那马车上不情不愿下来的人，也是个香风阵阵的小娘子，穿戴都比朗二娘子更富贵些，不过戴着面纱，看不清长什么样。

    横轴断裂一时半时是修不好的，加上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走路不注意都会碰着人，坐车那就速度更慢了。

    朗家的表亲跟在她和朗二娘子身后，并不插话，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两方人原本在道观门前分开，在茶棚吃了茶，歇了会的朗二娘子却说：“原本打算坐车上来，还早的话就去四处逛逛，当下我们走了山路有些累，就想去后头茶寮歇一歇脚，正好咱们一道。”

    朱颜无法，只能与她一道。

    得知她是制作莲花灯的匠人，小道士并未多问就放了一行人进去，绕过影壁，进入庭院，就看到灵官殿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人流比之几日前多了数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