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名为凌月阁的偏殿比沈芥想象中的还要宽敞,布置更是清幽高雅,一应用具皆是上品。
和主殿乾元殿有一个月洞相连,中间仅垂一道珠帘,甚至还能隐约看见龙榻一角。
沈芥对这个从地狱到天堂的环境很是满意。
然而坐在铜镜前,解下白锻,看着自己脖颈上那些青青紫紫的淤痕,她烦躁不已,突然心生了一计。
她受的这些苦不应该白受,怎么都得趁着萧衍尚还处于愧疚之中,索取一点“精神损失费”才对。
说干就干,她拿出自己新置办的药箱,取出其中一味药材,赤芍根。
这药材若捣碎成粉口服便可用于活血化瘀,但若直接与伤口接触,却能刺激局部气血,让淤痕看起来更加红肿难消。
沈芥没有犹豫。
她将这些赤芍根直接捣碎成粉,放在手腕上敷了半天。
又对着铜镜,往眼中滴了几滴眼药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直到主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早就备好的安神茶,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萧衍正靠在榻上批阅奏折,案几上的烛火将他昳丽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放着吧。”
沈芥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没有立刻退下,她只是站在那儿,假装不安地绞着衣角。
萧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有事?”
沈芥“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抬起泛红的双眼,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端的是一个我见犹怜。
她伸出白皙手腕,露出那骇人的红肿淤痕。
“陛下…”她声音哽咽,“奴才这身子…怕是落下病根了。日后手腕无力,连金针都握不稳,还怎么为陛下施针治病?”
她哭的梨花带雨:“奴才不敢奢求什么,只求陛下…念在奴才曾尽心侍奉的份上,赏些银钱吧。等奴才年纪再大些,出宫去,还能做点小买卖,苟活余生。”
殿内一片死寂。
沈芥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擂。
良久,萧衍才放下了朱笔。
他似乎总算是想起来了,昨夜快天亮时,自己确实有一口狠狠咬在她那过于纤细的手腕上,那一口咬的是有些过火了。
“谁准你出宫了?”他声音微哑。
沈芥心下一沉。
却听他继续道:“手腕伤了,就好好养着。太医院有的是药。”
他顿了顿,“至于赏赐…”
他转身,对着门外:“李德全。”
老太监应声而入。
“赏沈芥黄金百两。”
萧衍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再让尚衣监连夜定制一套绯红宦官服,要束身立领样式,用浮光锦做面,内衬用软烟罗。”
绯红色可是四品以上官员及御前近侍总管方才能用的颜色,陛下怎会允许一个小小宦官僭越使用?
李德全眼中闪过诧异,却不敢多问,躬身应下:“老奴即刻去办。”
沈芥也愣住了,没想到这暴君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方许多。
浮光锦,她记得那是番邦进贡的极品,一年不过三五匹,冬暖夏凉,更难得的是质地挺括,最能塑形。
她忽然明白了,萧衍这是在用最昂贵的方式,在替她遮掩。
既保全了她“宦官”身份的秘密,又要用这套衣裳昭告所有人,她是他萧衍的人。
“谢陛下隆恩。”沈芥叩首,哽咽里头一次多了几分真实的谢意。
萧衍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奏折:“退下吧。明日开始,每日辰时过来伺候笔墨。”
“是。”
沈芥回到偏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赌赢了。
三日后,尚衣监送来了那套绯红官服。
沈芥展开时,几乎被那暗金流光的美惊艳到失语,看来这皇宫用度的奢侈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属实是她孤陋寡闻了。
她换上这身衣裳,站在镜前。
见镜中人一身绯红,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这红色更衬得她皮肤白皙,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这身衣裳算是赏赐到她心坎上了,她确实爱不释手。
*
第二日,当她穿着这身绯红宦官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众人都静了一瞬。
小太监们窃窃私语,宫女们偷偷打量,连李德全都多看了几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后宫。
“听说了吗?陛下赏了那沈公公一套浮光锦的绯色官服!”
“浮光锦?那可是贡品啊…”
“何止!那衣裳还是特制的,束身立领,沈公公穿上后那身段,那模样…啧,难怪陛下…”
自此以后,沈芥这“妖孽宦官”的名号,就彻底坐实了。
*
又过了两日,夜已深。
沈芥正在凌月阁整理药材,忽然听见主殿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掀开珠帘看去。
见萧衍正蜷在榻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烛火下,他昳丽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几乎快咬破。
看来厌食症引发的肠胃绞痛,又发作了。
沈芥却没有唤太医。
她径直去了乾元殿后的小厨房,那是专为皇帝熬药备膳的地方,平日只有两个老太监值守。
“沈公公?”值守太监见她进来,吓了一跳。
“陛下饿了,我煮点夜宵。”沈芥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她在厨房里翻找了半天,找出小半袋粳米,一块上等的黑猪猪骨,几味常见的养胃药材,茯苓、山药、莲子。
又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勺清香的猪油。
值守太监看得目瞪口呆:“沈公公,这、这猪油…陛下向来吃素…”
“陛下要用。”沈芥头也不抬。
忙活了半响,她才端着两碗粥回到主殿。
萧衍仍蜷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时,眉头立刻皱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夜宵。”沈芥将一碗放在他的案几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离榻三步远的绣墩上坐下。
那两碗粥,用料不明,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看起来简直如同猪食。
萧衍盯着她的动作,眯起了眼:“朕准你坐了?”
“陛下若是嫌弃这粥,奴才便自己吃了,不能浪费粮食。”沈芥平静地说完,当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萧衍的脸色沉了沉。
但肠胃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他看了看那碗卖相堪忧的粥,又看了看沈芥坦然进食的模样,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粥还温热。
他舀起一勺,犹豫片刻,送入口中。
然后,愣住了。
预想中的油腻与恶心感并未出现。
那粥入口顺滑,猪油的丰润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每一粒米,还能尝到茯苓的清香,山药的绵软,莲子的清甜,所有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竟出奇的和谐。
更重要的是,一口下去,他胃部那刀绞般的疼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萧衍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将整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完整吃完一份食物。
沈芥也吃完了自己那碗。
她放下碗道:“陛下并非厌食,而是胃气虚寒到了极点。一见油腻荤腥,身体本能排斥。可人体离不了油脂,您长期不沾荤腥,胃腑失养,已成恶性循环。”
她指了指空碗:“这粥里最关键的,是那勺猪油。猪油性甘微寒,最能润燥补虚,温养脾胃。药材只是辅助调和。”
萧衍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头一次认真的落在了沈芥脸上。
烛火摇曳,映着她一身绯红,清俊的侧脸笼在光晕里,竟有种不真实的美。
“你这些本事,”他忽然开口,“到底是从何学来的?”
沈芥垂眼:“奴才入宫前,家里曾是开药铺的。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已…”
她说的话半真掺假,最难拆穿。
萧衍看了她许久,才移开目光:“明日开始,朕的夜宵,由你负责。”
“是。”
沈芥退出主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已经重新拿起奏折,阴鸷的侧脸却在烛火下莫名柔和了不少。
*
翌日,从太医院回乾元殿的路上。
春风得意的沈芥,穿着那身绯红官服,大摇大摆,手里还拎着一小包萧衍赏的蜜饯,边吃边走。
已至秋日,廊下阳光正好,桂花香气浓郁。
沈芥脚步轻快,脑中正盘算着今晚该给萧衍换什么药膳更好,猪油粥虽好,却不能天天吃,得换些花样才行。
脑后忽然一阵疾风传来。
她本能地侧身想躲,却已来不及。
一个麻袋兜头罩下她,随即后颈剧痛,她闷哼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沈芥在刺鼻的熏香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美人榻上,手脚并未被缚,但浑身酸软无力,显然是中了迷药。
抬眼望去,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
鎏金熏炉吞吐着袅袅青烟,四壁悬挂着精美的苏绣,桌上摆着全套的珐琅彩瓷茶具。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的柳贵妃。
“醒了?”柳贵妃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笑容艳丽,眼底却一片冰冷。
沈芥撑起身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何意?”柳贵妃轻笑,起身缓步走来,“沈公公如今是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本宫请你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她在沈芥面前停下,俯身,压低了声音:“陛下登基三年,后位空悬,却从未踏足后宫半步。公公可知为何?”
沈芥沉默。
“外头传言,陛下有隐疾,如今更是盛传陛下有龙阳之好。”柳贵妃的指甲划过沈芥白皙的脸颊,“但本宫知道,陛下只是洁癖入骨。莫说临幸嫔妃,便是平日里陌生的宫人近身伺候,都要反复净手。”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红木盘,上面放着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此乃‘春风一度散’,也是西域秘药,无色无味。”柳贵妃拿起玉瓶,在手中把玩,“只需三滴入茶酒,便能让人情动失智,且事后记忆模糊,只当春梦一场。”
沈芥的心沉了下去。
柳贵妃将玉瓶塞进她手中:“三日后,十五月圆夜,陛下惯例会在揽月亭独酌。我要你把此药下在他酒里。”
她凑近,吐息如兰,语气却歹毒:“届时本宫自会去亭中接应。只要一夜,怀上龙裔,后位便是本宫的囊中之物。”
沈芥握紧玉瓶,指尖发白:“陛下若察觉…”
“所以需要你啊,沈公公。”柳贵妃笑得更艳了,“你如今是他最亲近之人,日日为他准备药膳,又夜夜宿在他偏殿。由你来为他引路奉酒,他怎会有所防备?”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贴着沈芥脸颊往下:“若你敢不从,本宫现在就刮花你的脸,看你还能有什么狐媚子资本获圣宠!”
她刀刃往下滑去,沈芥心中一惊。
她浑身僵硬,更怕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即刻暴露,那随便一个欺君之罪,就能将她治得死死的。
她正思考对策。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却突兀响起:
【紧急任务触发:接受柳贵妃要求,协助其完成计划。】
【任务说明:柳贵妃之兄柳承武乃镇北将军,手握十万边军。若柳贵妃诞下皇子,柳氏外戚势力将急剧膨胀,引发后宫倾轧,符合“祸乱朝纲”进度。】
【奖励:恶名值300;失败惩罚:即刻暴露女儿身,当场被杖毙。】
沈芥的血液几乎冻结。
系统不仅要她做帮凶,还要她亲手将萧衍送上别人的床榻。
“如何?”柳贵妃的匕首又压深一分,“沈公公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沈芥闭上眼,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夜,萧衍将脸埋在她颈窝,如同无助幼兽般的呜咽。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死寂。
“…奴才,遵命。”
柳贵妃满意地笑了。
她收回匕首:“这才是聪明人。事成之后,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拍了拍手,两个太监进来,将沈芥架起。
“送沈公公回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
沈芥回到乾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衍正在院中练剑。
秋日夕阳将他身影拉长。
听见脚步声,他收剑转身,目光落在沈芥脸上时,微微一顿。
“脸色这么差?”
沈芥垂首:“起早了,有些头晕。”
萧衍走近,忽然伸手探她额头。
沈芥本能地一僵。
他的手很凉,停了半响,皱眉:“没发热。”
他收回手,转身将剑递给一旁的侍卫:“去歇着。今日药膳免了。”
这份罕见的“体恤”,让沈芥心中刺痛更甚。
她该怎么办?
难道当真下药,将萧衍设计给柳贵妃?那她成了什么,帮凶还是皮条客?
可若假意下药,柳贵妃必有后手验证,一旦识破,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向萧衍坦白?系统会立刻抹杀,且难以解释。
怎么看都是无解的死局。
沈芥坐在地上,直到暮色完全吞没殿内光线。
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点燃蜡烛。
窗外,一轮新月已挂上枝头。
距离十五月圆夜,还有三日。
“萧衍…”她轻声自语,“这次,我可能真要对不起你了。”
你也拿我试过助情酒,还折辱了我一次,我出卖你一次,总还算公平吧?
而珠帘之外,主殿的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萧衍站在书房内,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
影七无声落下,单膝跪地:“陛下,查清了。沈公公今日未时在路上被柳贵妃的人带走,在漪澜殿逗留了约一个时辰。”
萧衍眼神一冷。
“还有,”影七压低声音,“柳贵妃近日频繁召见母家的老嬷嬷,那嬷嬷…似乎格外擅长调制助情药物。”
殿内死寂。
良久,萧衍才缓缓开口:“继续盯着。她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影七退下。
萧衍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新月,眸色深沉。
他心中不由得好奇。
沈芥,你究竟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