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宅里那个新添的少年名唤凌起。
除完熊妖归家后的第二天,杨敏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男子年纪看起来不大,气势却很足,腰间别一长鞭,他已经束发,整个人挺拔,五官精致,眼睫如扇,瞳孔深邃乌黑,嘴唇却红得像血,整个人看起来妖冶邪性。
见到杨敏月后,他直白开口:“古作说你保护不好千青,让我看着你们娘俩。”
听到“古作”两个字,杨敏月眉间一皱,她沉默片刻,“昨日的事是我的错。”
“好在千青没事,否则,你不知该死上几次。”少年毫不客气地说。
杨敏月没反驳,她问:“古作上神派你来,是让你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吗?”
“该是这个意思,不过应该不会太久,花不了我太多时间。”
听他这么说,杨敏月以为他也是神仙。
杨敏月将门打开迎接他进来。
凌起走进千宅,环视院子一周后,他说:“这屋子倒是不错,但是也太冷清。”
“就只有我和千青在这里住着。”
“听古作说了,你们是被前面这家人陷害了吗?”凌起看向沈家宅子。
“是也不是。”杨敏月神情低落,最后说:“都过去了。”
“要我帮你们报仇吗?”凌起直截了当问。
“不必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杨敏月垂下眼眸。
“你为何如此懦弱?”凌起问。
杨敏月:“你若杀了沈仲韬,他的孩子亦会恨上千青。”
“那就杀光了。不给他们家留下一点根,便没人会威胁到千青。”凌起眼底冷漠。
“有错的是沈仲韬,他的孩子没错。”杨敏月摇头,“我没想过祸及他人。”
“凡人就是多情懦弱。”
“那你也知道,人各有命,活多少岁,都是在天上的本子里记着的。就像沈仲韬说的,是千青她爹自己气急攻心,他命数如此,老天已经决定好,做什么都是徒劳。”杨敏月激动起来。
凌起听她这么说,眼里流过一丝不屑,“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无能为力了。古作只让我保护千青,没让我报仇。”
“好,那这七年,还请你寸步不离地保护她。”
“自然。”
两人在那个清晨达成合作。
千青一时辰后才醒来,见到家里院子里多了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一下又惊又喜。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伙伴,爹娘只有她一个孩子,千明道死后,杨敏月经常将她一人丢在家里,她只能同从狗洞里钻进来的猫猫狗狗说话。她自然是渴望一个能和她一起玩的伙伴的。
少年气质阴鸷,五官凌厉,但千青见到凌起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亲近——
他身上有让她感到安定的气息。
千青一直羡慕沈芥望有个小表姐可以时不时来沈宅陪他玩,也羡慕他身边有个小厮可以每天都绕着他转。
千青没想到凌起一来,就满足了她这两个需求。
凌起既能陪她玩,每天也都绕着她转。
他不止是她的玩伴,也像是她的贴身随从。
两人自相见那天起,每天都待在一起。
千家宅子里的两人变成三人,他们三人自此生活在一起。
在千青还小的时候,杨敏月出门除妖,凌起便陪着千青在家里。
千青平时不喜欢出门玩,她就喜欢研究“九连环”“走马灯”那些机关玩具,偶尔也让凌起教她识字写字,但更多时候,她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千青长大了些后,杨敏月出远门的时候会带着她一起出门除妖。
出去一次之后,千青次次都想跟着,她并没有被那些可怖的妖精吓到,反倒觉得兴奋,她不爱识字写字了,整日让凌起跟她说一些志怪故事,但她依旧喜欢晒太阳,喜欢在正午的时候在院子里坐上好一会儿。
在凌起到千家的第四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阳光只有在正午的时候会落到千宅的院子里,没一会儿就又会消失,因此,千青在院子里坐没一会儿就会讪讪回屋。
他将目光放到前头沈家的后院墙上——
原是沈家将后院建得太大、扩得太远,将原来千宅的地方占了,这才挡住了本属于千家的阳光。
本应该落在千宅的阳光全在沈宅的院子里。
凌起在那个午后将鞭子挥向了沈家的后院墙。
几声巨响之后,沈家的后院墙塌了,一时之间,尘土飞扬,站在凌起身后的千青都看傻眼了。
一会儿之后,尘土落地,视线清晰起来。
千青看到了沈家后院里的沈芥望,没了那道墙的阻碍,沈家的后院暴露在凌起和千青的眼前。
凌起和千青也就这样撞进了沈芥望的眼里。
这是三人第一次会面。
这几年,沈芥望鲜少去院子里读书了,也不曾从后门出来过。千青自然没怎么见过他,仔细一想,沈芥望的读书声似乎从那天他对她见死不救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她看向沈芥望,发现他长高许多,也束了发,该是十五岁了,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株新树。
这些年千青和凌起出门的时候经常听村里人说,沈家嫡子沈芥望是方圆百里第一美男子。
凌起总是不屑,说迟早要会会这第一美男子,千青面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没反驳也没搭腔。她知道沈芥望长得的确好看。
沈芥望小时候就好看,如今长开后,的确又是另外一种风味。
他三庭五眼比例十分协调,鼻挺且直,双眼微长,眼睫黑长,眼尾被眼睫压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唇色不显,是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颜色。
十五岁的沈芥望惊讶于眼前的坍塌景象,见到站着的两人,他疑惑蹙眉,先是看向凌起,然后再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千青。
他出声:“你们……意欲何为?”
凌起正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沈芥望,他本能地察觉到一种不安感——
沈芥望身上有仙道的气息,虽然不浓,但也足够让他提高警惕。
“他是谁?”凌起轻声问千青。
千青冷声说:“仇人。”
“杀了?”凌起问。
千青说:“娘亲不让。”
“哦。”凌起想起多年前,他来千家的第一天就和杨敏月提过这样的建议,的确是被杨敏月拒绝了。
沈芥望又问了一遍,“你们这是做什么?”
凌起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们家的墙筑得太高,太远,将我们院子里的阳光都夺去了,我觉得不妥,便先拆了你们这座墙。”
他往后看,沈家后墙塌了之后,千家院子里果然盛满了炽烈温暖的阳光,“你们需要将这墙重筑,别再挡了我们的阳光。”
沈芥望听了这话后欲言又止,他看向凌起身后的千青,他盯着她,想要知道她的意思。
千青却不吭声,像是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这事没商量的余地。
这时,听到动静的沈仲韬拖着肥硕的身体从前院跑来,他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什么山珍海味都往嘴里塞,比起从前胖了许多。
见自家后院被糟蹋成这般,他一下气得面红耳赤,见是千青和凌起干的,他更是愤怒呵斥:“你们干什么?!”
凌起摸了摸自己被他吵得有些发疼的耳朵,“你们宅子建得太没规矩,占了我们的位置,需要拆了重建。”
“真是滑天下大稽!我们沈家怎么可能占你们的便宜!”沈仲韬盯着千青问,“你娘呢?!”
千青不回话。
凌起问:“问这做什么?墙已经被我拆了,你们沈家重建就行。”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是流氓恶霸!我要告官!”
“娘俩都不知廉耻!养了个小白脸在家中!”
凌起其实对于“小白脸”这样的称呼无所谓,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沈仲韬像一头发疯的猪,但沈仲韬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腰间一动……
下一秒,沈仲韬大叫出声,跪在地上,握着自己的大腿说疼。
凌起一愣,低头看,发现自己的鞭子被抽走了。
他侧头看,是千青。
——她拿走了他的鞭子,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沈仲韬一下。
“倘若让我再听见你辱我娘亲,鞭子抽的就不是大腿了。”千青眼神冷厉,语气愠怒。
她个子不高,气势倒是很足。
她又挥鞭,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墙已经拆了。你们只能在此线内重筑,否则,筑一次毁一次!”
沈仲韬在地上大喊疼。
沈芥望扶住父亲,捂住他正在往外汩汩流血的伤口。
沈家小厮们站在一边,却也不敢随意动弹,他们刚见了千青那鞭子的威力,自然不敢上前送死。
沈仲韬疼得昏死了过去。
大夫来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尹氏和沈芥望站在一边。
沈仲韬的大腿被燎了一整块皮下来,伤口血肉模糊,衣料粘连着肉,十分可怖。
想来,千青是用了十分的力。
尹氏不忍再看,沈芥望愁容满面。
沈芥望说:“娘,我们搬走吧。”
“我早就同你爹说过搬宅的事,但你爹总是不同意,他说我们宅子落在这里,沈家门楣才能光大。”
十五岁的沈芥望这时候就知道他们家和千家是孽缘,他们就像那打死的结,互相折磨,无法解开。
拆墙这事的结果是——
沈宅听了千青的话,在那条画上的线上重新筑墙。
沈仲韬在家中调养了一个月,体重更甚。
那天,凌起将那凌仙鞭送给了千青,他对她说:“以后就要像今天一样,谁欺负你,谁对你坏,你就抽谁。”
千青趴在桌上,在油灯下观赏着那一条长鞭,长鞭是由蛇皮做成的,上面还有蛇皮的纹路。她伸手去摸,低声说:“我只是听不得他说娘坏话。”
“他也顺便骂你了。”凌起说。
“骂我什么了?”千青只听见沈仲韬说她和娘亲不知廉耻,后面那句倒是记不得了。
“他说,你养了小白脸在府中。”凌起看她。
千青将视线从鞭子上挪到他的脸上,她盯着他的脸看:“他说你是小白脸?”
“是。”
“什么是小白脸?你脸不白。”
凌起一顿,想起千青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童养夫呢?你知道吗?”
“我听过,他们说你是我的童养夫。”千青懵懂,“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凌起憋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摸她脑袋,“再过两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千青:“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凌起摆起大哥哥的模样。
“这鞭子你真送我了?”
“真。”
“那你用什么?”
“我武器可多了。”
“谁给你的?”千青问。
“嗯……我爹。”
千青一顿,她以为凌起没有家人,以为凌起只有她们这里一个家。
“你爹对你好吗?”
“……当然好了,不然能送我宝物武器?”
“那你怎么不回家看你爹?”
“我每天在你睡着的时候,都有回去偷偷看我爹的。”
“哦原来是这样。”千青点头,“那你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回去找你爹,回你自己的家。”
“应该会吧。”凌起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不过,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千青扭头盯着他,在心中发誓,自己一辈子都要对凌起好。
在她心中,娘亲排第一,第二名就是凌起。
她捏着长鞭,“以后有人欺负你,我也会挥鞭子打他。”
“好啊,千青,以后就要轮到你保护我了。”凌起像是不信,笑得身子都在颤抖。
杨敏月回来后看到沈宅后院墙倒了就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想到千青挥鞭伤了沈仲韬,知道这件事后,她着急问千青有没有受伤,她担心沈仲韬伤害千青。
凌起在一边轻声说:“我在,她怎么可能受伤?”
杨敏月见千青握着那条原本属于凌起的鞭子,她看向凌起,意在询问。
凌起点头,“我送给她了,让她之后也能在危险关头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
千青表情坚毅地握紧了鞭子。
第二日,杨敏月又接到除妖的活,大致了解情况后,她知道这是只小妖,当天她就能回来,本想一个人出门,却没想到千青握着鞭子,说什么都要跟上。
那天,千青自己一人除掉了那只偷食村名粮食的鼠精,杨敏月也发现千青在面对妖怪时异于常人的冷静镇定。
——从心理素质来看,千青是块除妖师的料子,但她的身体素质又不足以支撑她去做一名除妖师。
千青身子骨差,在冬夜里多待一会儿就会咳嗽发热。
他们带千青看过郎中,郎中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短时间内无法好全,需要在之后慢慢调养。
当时,杨敏月和凌起对视,最后什么话都没说。
知道千青身体不好,不能吹风受冻,杨敏月便不想让千青出门,可千青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出去,说自己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躲在宅子里,她说自己需要多锻炼,才能强健身体。
杨敏月只得应允。
之后,杨敏月每次出门,不管远近,千青都要跟着,凌起自然也跟着——千青在哪,他便需要在哪里。
三人风风火火,在斗坂村走进走出。
杨敏月“除妖师”这个名头是更加响亮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凌起二十岁,千青十五岁。
这天,他们三人成功除了湖头村的一只狐妖,吃了雇主请的一顿佳肴后,三人高高兴兴回家。
经过沈宅的时候,千青发现沈宅大门紧闭,不同寻常,十分安静。
她坐在院子里晾晒鞭子,忽地,从天上飘下来一张纸钱。
她捡起那张白色的纸钱,意识到什么。
千青出门稍微打听后,知道,沈芥望的母亲尹氏死了。
沈家给她烧的纸钱被风吹得飘到了千家院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