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瑛做什么都很干脆利落,包括送她上学这件事。
不一会儿,她稳稳地停在路口。
俞悦没有下车,奇怪着怎么还没到学校就停了,她也没多问。
妈妈这么做,一定有妈妈的道理。
过了半会,林良瑛见她还没下车,不由得催促说:“你快下车去上学呀。”
俞悦却不解,“这不是没到门口么,你骑到门口去,这么大的雨少走一点就能少淋点雨。”
槠洲的春雨是俞悦最讨厌的天气,因为无论怎么打伞,裤腿都会被淋湿。
林良瑛有片刻的愣神,默了默声,才骑着小电动继续往门口开。
电动车发动的那一刻,俞悦突然想到了,为什么妈妈只送自己送到路口。
这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所就读的槠洲九中是槠洲电力机车厂子弟中学。
虽然自2004年转为了公办,招生不再仅限于职工子女。但大部分学生依旧是机车厂的子女,和他们这些稳定的职工相比,俞家条件算很差的。
每次别的同学都是轿车接送,而俞悦是电动车。更重要的一点是,别人的爸爸是帅气的、妈妈是美丽的。而她的妈妈,脸上没有一丝精致的痕迹,只有日积月累、被风吹日晒后留下的深深的皱纹。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班上的人玩不来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好看,又或者是性格沉闷。
是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是因为贫富差距呢?
大概是某一次她快迟到了,央求林良瑛送她去学校。那时候她还没有这种清晰的阶级之差,光明正大的让林良瑛送她到校门口。
在班上对她最好的同桌李云妍从一辆轿车上下来,俞悦明明热情地冲她打招呼,可她却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甚至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认识她。
后来她观察过,在她眼里人家对她的好,不过只是下意识地礼貌,打心眼里是根本瞧不上她的。于是后来,她只让林良瑛送到路口,自己再走到学校。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校门口。
俞悦下车,脚步徘徊了会,转身对林良瑛说:“妈,以后你就送我到门口就行,我懒得走。”
十几岁的她,贫穷敏感又虚荣,怨过自己爸妈为什么是农民、为什么没有钱,为什么自己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可她现在是30岁,早已过了青春期的羞愧期,早就不拘泥于这些了。
人是有贪念的,总是有了这些又要那些,她要了这些之后还会有更多想要的,父母已经把他们能给的给了自己,这样就够了。
林良瑛还在因为她的话震惊,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俞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我去上学了,妈妈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她这才回了神,连忙说着:“诶诶好。”
目送俞悦进了校门后,飞速眨了眨眼。总觉得,明明今天才满17岁的女儿,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20、21、22……
这边,俞悦正数着步子,推测林良瑛应该回去了,才回头看。
目光直直地看向刚刚妈妈所在的地方。
她在想,上天不偏不倚回溯到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是为了让她留住这些幸福吗?
正打算转身继续走,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这种熟悉并不是朋友间的那种熟悉,而是经常在网上刷到这张脸的熟悉感。
陆知乐。
被广大网友评为“最想看他当明星的导演”。
恰巧前段时间他的一段采访被翻了出来,即使俞悦不太关注娱乐圈,也或多或少的刷到过几次。
同时,她突然想起了,俞临今天递给她的那把伞,就是陆知乐借给她的。
明明身在2012年的昨天,对她来说却已经是13年前的某一天,她早已记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至于为什么能一下记起来,是在多年前,大概22岁左右,陆知乐导的第一部电视剧就大火起来。
女主角还是他们的学妹——梁明月。
黄栖特别后悔地和她说,“早知道陆知乐这么厉害,当年就多接近接近他了。”
大家都会觉得认识有名的人是一件很骄傲的。实际上除了拿来吹牛,并没有什么用。
她那时也是一样,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和陆知乐有什么交集。
然后她想到了这一天,也就是2012年的昨天,当时还能细致地描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其实不止这一次交集,她后来又在一个下雨天遇见了他。
只是那天他们并不愉快。
她摸索着口袋,找到了一个棒棒糖。
如果是17岁的她,或许是直接就将伞还给他。但现在的她懂人情世故,肯定是要带点小零食以表感谢。
不过她内心深处也是想借这个棒棒糖表示一些歉意,替未来18岁的自己道歉。
恰巧这个时期的俞悦,不知道从哪本小说看到女主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很开心。于是她模仿着,这段时期每天口袋里都有糖。
俞悦长叹口气,越回顾越是觉得十几岁的自己有毛病,她和成为女主的距离可不是糖能解决的。
从书包边的小口袋将那把收得整整齐齐的伞抽了出来。等到陆知乐走到眼前时,她将手上的伞和糖递给他。
“谢谢你。”又觉得不够诚恳,她加上一句:“谢谢你昨天借我伞,这个是给你的糖。”
“曲解了你当时的好意,也很对不起。”俞悦内心默默补充上一句。
雨哗啦的滴在伞上,陆知乐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女孩的声音透过雨幕并不清晰。
他停住脚步,看清女孩长相时,神色有一瞬间的微愣,“俞悦?”
17岁的陆知乐已经长得很高大,而俞悦堪堪只到160cm,看着他需要仰头。
这样的视角,能让他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
“喏。”
见他不接,俞悦又将伞和糖往前递了递。
雨很大,他片刻的迟疑让雨水毫不留情的滴落在女孩身上。
陆知乐撇开眼神,什么也没说的快速地接过,然后抬脚走向教学楼。
将糖轻轻地放到了校服口袋。手里的伞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握紧,不愿松开。
少年的脚步很大,俞悦本想礼貌的和他一起走,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只好作罢。
九中一个年级十个班,教学楼是露天外廊式的四合院结构,教学楼北面是实验室等特殊教室,南面是高一到高三的教室以及教师办公室。
高二在三楼,刚进教学楼门口,她就已经看不见陆知乐了。
有点不开心,怎么感觉他在躲自己一样。
还给他伞前明明是慢吞吞地走,还给他伞后走得这么急。很难不让俞悦多想,他是不是在躲自己。莫非自己丑到让未来的大导演避之不及了?
叹了口气,她慢慢地往上爬到三楼。
楼梯口的左侧是三个文科班,俞悦所在的文科2班被1、3班夹在中间。此时需要路过3班,也就是黄栖所在的班级。
教室内传来阵阵的早读声,寄宿生早就已经开始早读了。
她这段时间的位置在前排,正打算从前门进去时。2班后门突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俞悦被吓得一哆嗦。
陆知乐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垂眸递给她自己在学校里的备用校服。
“嗯……刚刚你淋湿了,我这里有备用的校服,别感冒了。”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澈,很是好听。
所以……他刚刚不是为了躲自己,是为了给自己拿校服?
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突然心情轻松起来。
“没事,等一下就干了。”她摆了摆手婉拒。
她没那么娇贵,不至于淋了一点雨就感冒。
正巧此时3班的班主任从楼梯上上来,陆知乐看见了他,直接将手中的衣服放在她怀里。
“拿着吧。”他说,说完飞速转身回到座位上。
俞悦愣了愣,只好拿着他的校服坐到自己座位上,想着等下课后再还给他。
无论是13年前的现在还是13年后的2025年,高中生的桌上似乎永远狭小拥挤。
俞悦的课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木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由试卷、习题册和笔记本堆砌的书山。
她的视线蓦然在某一处停下。
在最左侧的书堆里,她看见了那本《与神对话3》。
语文老师正在课堂上义愤填膺的讲到一篇文章,坐在第一排的俞悦轻轻瞥了眼,趁她不注意,悄悄从最底下抽出了那本书。
此时它还没沾染上岁月的痕迹,书封及书页都没有发黄。
这些年当老师不是白当的,她将坐在第一排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直接将书贴着讲台上的桌子,这一块正好是老师的视线死角。
她迫不及待翻找着,在最后一页,掉落出了一张卡片。
和她昨天看见的那张,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这张卡片在17岁就已经存在了。
她来不及多想,一阵风从门口呼啸而来,将她脑海里的思路吹得愈发混乱。
偏偏语文老师上课不爱关门,就算同学关上她也要打开,美名其曰通风。
俞悦在风中凌乱,衣袖和袖腿上的雨水还未干涸,在风的加持下冰凉凉的。
在矜持和活着当中,她选择了活着。
从抽屉里拿出陆知乐的校服,刚展开,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语文老师眼神严厉地垂眸瞥了她一眼,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即使当了老师,她骨子里也还是怕老师的。
等老师回头板书的时候,她飞快地低下头捡起来刚刚掉下的东西。
是一个长方形盒子。看清了上面的字母,俞悦一眼认出,这是一盒巧克力。
而且很昂贵。
昂贵到物资不匮乏的2025年她都舍不得买。
她将巧克力放回抽屉里,等下课还给陆知乐。
他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像寺庙里的那种香火味,很好闻。
语文老师讲课喜欢在座椅间穿梭,除去刚上课时在讲台上,其他时间基本都在课桌的过道间讲课。
俞悦也不好再研究那本书,暂且将它放回书包里。
课间只有短短的十分钟,第二节课是地理课。她在座位上一通翻箱倒柜都没找到地理书。
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她起身去隔壁班找黄栖救急。
走了几步后脚步一顿,返回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了刚刚那盒巧克力,踹到陆知乐宽大的校服口袋里。
默默走向3班后门处,一眼对上正在朝后门张望的黄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