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欲坐在江日安的对面,双手自然搭在双腿上。双腿并拢,没有多余动作。
有点乖。
“别紧张,咱们要不就车轮战提问吧,这样也有助于了解一下彼此。”
“好,没问题。”
江日安本来就是这种大大咧咧,一副见谁都哥俩好的样子。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打破了安静。
“那我先开始。”
江日安轻轻挑了下眉,放下了手机,翘起二郎腿,兴致很足。
“为什么会接这个剧本?”
江日安其实心里一直有疑问,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沈欲明明前途无量,却肯接一下比较有风险的这种类型的本子。而且圈内人都知道,一旦演上,“耽改咖”将伴随自己职业一生。
“我很喜欢这个剧本,在我心中,不应该去拿别人主观因素,去了解一个陌生的领域。我看的只是剧本质量,无关其他。”
“嗯嗯,这次换你来问我。”
江日安不得不承认沈欲像是一盒奇异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江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沈欲声音不大,似乎尾音还有些发颤,小心翼翼瞥着江日安,一眼,又一眼。却始终连续不起来。
“没有。”江日安一下子正经起来,带了些怒气。“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我是一个卖基情养嫂子的那种人吗!那也太不是人了吧!何况我长这么大还没谈过,被你这么一问,搞得我像是一下子能谈四五个那种的渣男呢。”
江日安怒目圆睁,整个人像极了胡乱扑腾的小狗。
本来还想接着一顿输出的时候,沈欲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让江日安把话重新咽了回去。
“对不起。”
“不是,你…”
沈欲的眼睛湿漉漉的,蒙了层雾气,像多多撒娇的时候,用着圆圆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你。
早上七点,日出。
橘黄色的日光,透过窗户玻璃,不偏不倚,落在沈欲身上,发梢染上了金色。
沈欲低着头,整个脸白得可怕。
这件事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奇怪的地步啊。江日安微眯着眼,心像一团毛线,捋不明白。
“算了算了,看你可怜不跟你计较了。”江日安小声嘀咕着。
“而且在咱们合作和宣传后期,我发誓我是不会找女朋友的,否则我这辈子王者荣耀上不了星耀。”
“第二个问题,你对我的印象。”
“崇拜。我喜欢江老师你的表演。”
这几段对话下来,沈欲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只是多了些谨慎。
“什么!”
江日安不敢相信,能从沈欲这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甚至还是对自己说着。
印象中的沈欲,对人摆着一张臭脸,说话两个两个字的往外蹦,气场直接两米七。
“真的是崇拜,我第一次见到你演戏的时候,就被你的演技深深的折服,一直想从你的身上学到些东西,江老师,是我心中演技最好的人。”
沈欲不紧不慢,咬字清楚,只是这些听起来像阿谀奉承的话,从沈欲嘴里蹦出来有些违和。
“行了,我知道了。”
江日安开心得不行,也不想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装做一副清高的样子,脸上那抹红,早就把自己沾沾自喜的小表情,暴露出来了。
“那你赶紧问最后一个问题吧,我定会好好回答你!”
“那江老师对我的印象是怎样的?”
谨慎,好奇,慌张。第一次在沈欲的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情感。
“不好惹,不喜欢说话,好凶。而且看起来像个渣男。”
江日安对上沈欲那双桃花眼,嘴角一扬,就知道自己没说错一点。何况沈欲这种长相在娱乐圈是最吃香的,不敢想象多少男人女人往他身上贴。
“沈欲,你看起来像是女朋友能集齐十二星座的那种人。你给我透透底,你有过多少啊?”
沈欲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嘴角下撇,落寞挂上眉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个也没有,从小到大都没有。”沈欲声音沙哑,眉头紧锁。
只是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不是解渴。
“是吗,看起来不像哎。”江日安深信不疑,但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尴尬的摸了摸鼻头,顺着话又说了几句。
“不过近距离接触,发现脾气不差,挺细心的。”
沈欲很快暗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沈欲要求不高,只要不全是负面印象就行。
江日安看了一眼表。九点半。丁瓷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江日安踮起脚,一步上前,受伤的那条腿,丝毫不见外的跪在了沈欲的椅子上,沈欲两腿之间的空隙一下子被填满,一手扶着沈欲的肩,让自己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在衣兜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然后把那东西握在了手里。
“来!碰拳!”
江日安握紧拳头,直接往沈欲的拳头那碰了过去。
短暂的皮肤接触,让沈欲心惊了一下。
“喏,这个给你,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我们23号酒店见。”
是一颗裹着红色糖纸的糖。
沈欲的眼睛变得非常明亮,非常深透,射出一种热烈的光,落在了那一颗小小又普通的糖上面。
沈欲看着手里的糖,总有一种不真实。
手掌慢慢地攥紧,脆弱的糖纸,刮着手心,伴随着轻微的刺啦的声音,这才让沈欲有了实感。
其实在沈欲风声鹤唳的少年时代,也收到过一颗一模一样的糖。甚至都是同一个人。
沈欲是沈家的私生子。
沈欲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被名义上的父亲养在外面。
母亲是商界说一不二的人物,表面光鲜亮丽,私下却有着数不清的肮脏勾当。自己的出现不过是那人邪念的实体化罢了。
沈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欺软怕硬,雪中送炭,冷嘲热讽,锦上添花…
可是唯独江日安不像任何人。
昏暗的巷子,角角落落被垃圾堆满。夏日燥热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没娘的死孩子,明天再拿不出钱,信不信我打死你!”
沈欲被三五成群的混混堵在角落,惨白的脸止不住的淌着血,逐渐模糊了视线。衣领被混混胡乱地抓在手里。
沈欲没有反抗,心里早就麻木不堪了。即使最不堪入耳的话,也不能掀起波澜。
没娘,野孩子,畜生……
这种词沈欲从小听到大,像是胎记狠狠地拓在自己身上,摆不开,甩不掉。
沈欲太累了,如果这次闭上眼睛就能彻底离开就好了。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喜欢。
太累了,实在的太累了。
“你们欺负一个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打赢我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毛头小子,倒是热心肠。
意识开始模糊的沈欲,身体突然被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盖住。浓稠的陈皮香气叫嚣地盖住了身上的血腥味。
衣服上的名牌标着三个大字:江·日·安。那个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少年是江日安。
在沈欲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对自己好。
后背靠在砂砾的墙上,尖锐的石头,不断刺激着神经。头发被汗水打成结。
沈欲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可是沈欲还是用力睁开眼睛,想记住眼前这个男孩的样子。沈欲的鼻尖靠近着披在自己身上的校服,企图通过着陈皮的香味,让自己保持清醒。
“叫啊!再叫一个试试!”
两个小混混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惨叫着。剩下的那一个被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赶紧给我滚,再让我看见,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那几个小混混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拿着东西,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巷子。
“回家了。”
江日安身手不错,一打二,赢得轻轻松松。
江日安蹲下身子,拿走了那件校服,搭在了肩上。没想到眼前的小男孩没有动,不禁有些诧异。
“走啦,你赶紧回家去吧。”
江日安习惯性的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提醒要赶紧起来。
“脏。”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密,沈欲有些不知所措,歪着脑袋,躲开了那只手。
“瞎说什么呢!一点都不脏。”
江日安又揉了揉那圆圆的脑袋,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容,明媚灿烂,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沈欲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正自己没有家,呆在哪里都一样。
沈欲直接把头埋在了两腿之间,浓郁的陈皮味再次窜进鼻腔,沈欲愣了一下,才发现,怀里的校服,被自己弄脏了,染上了一片汗迹。很扎眼。
“脏了,我…洗干净在给你。”
沈欲羞愧的不敢对上眼前少年的眼睛,依旧低着头。丝毫没有要还校服的意思。
“没事,我不嫌弃。”
江日安伸手打算去拿的时候,沈欲依旧死死地拽在自己的怀里。
“我拿糖,给你换,好不好?”
江日安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明明是自己的东西,搞得自己像是个坏人一样。
可能是眼前这个孩子太过于可怜了吧,竟然能让自己这么有耐心的哄着人玩。
江日安叹了一口气,心想:人这一辈子总是有神志不清的几次的,只是自己次数有点多罢了。
沈欲手里塞进了一颗糖,一颗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糖。但是对于沈欲来说,这是希望,是肯照到自己身上的一道光。
沈欲如一张离了纸条日晒风吹的叶子,半死。
沈欲慢慢的回过神来,看着孤零零的房间,又一次的只剩下自己了。眼神又开始变得空洞起来了。
刚刚江日安问的两个问题,自己没有说一句实话。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故意而为之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崇拜可言,而是无法言之于口的“爱”。
这个字太沉重了。
只能编起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藏着自己心思。
他是一个胆小鬼。
不能打破现在的边界,因为自己没有理由将一个一直生活在阳光里的人,拉进自己黑暗的世界。
可是他又不敢想象没有江日安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
或者说眼睁睁地看着江日安娶妻生子,自己一定会嫉妒得发疯。
所以自己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来到他的身边。
拧巴,堕落,固执,不甘心…
沈欲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疯子。
要是江日安肯回头看看这样的自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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