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雨歇探出小半个身子,冲城楼上遥遥挥着手,大声喊道:“二公子!”

    回雪拉她不住,嗔怪道:“都进京了,还这样招摇!”

    雨歇招呼完了,缩回身子,瞥了姐姐一眼,摆着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变回姐姐你的影子。”

    她这一说,回雪的脸上不由露了些内疚。雨歇生来性子活泼,却偏要当她的影子,一直被拘着,着实有些难为她。

    一看姐姐的脸,好像对不起她似的,雨歇啧了一声:“当影子也一样得趣,不过是换种玩法!”

    一旁的洗墨也插话道:“当雨歇姑娘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女,那才是真得趣呢!我也巴不得能高来高去的,可惜没那本事!”

    这么一说,回雪的面色才又松快了些,后知后觉地发现前车已经停了,主子们都下了车,正在说话。回雪忙跟上去伺候。

    却说雨歇那一嗓子,惊动了后面一辆也正进城的马车。

    那马车跟着回雪的脚步一起向前,经过几人的时候,车帘掀开,里面坐了一个小姐,明明一派娴雅端丽的大家气度,眼神却有些痴痴地望着卢宽。

    车下的几人都觉着了,不由看了回去。可那小姐也浑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目光挪到孟珂身上,似是在猜度着她的身份;但片刻后,还是重又锁在了卢宽脸上。直到马车都过去了,她还转头又不舍地看了几回。

    这小姐看着倒是比他们三人还要大几岁,看着并未成亲,却如此大喇喇地盯着卢宽看。而况那眼神看着,比起周围那些纯赞叹欣赏的眼神,多了一些深沉的情感。初次见面的人,哪里会有什么情感?

    也正是为此,连卢宽自己也有些疑惑了,认真想了想,实在没见过这位小姐。

    向来习惯被人观看品评的他,这时也难得地有些尴尬,拿眼睛看向孟珂,想说点什么,解释什么,却发现什么都不好说。自己实在无辜,可也不好去评说别人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只好沉默是金。

    还是孟珂先开了口,道:“这是白御史家的马车。不过,里面这位小姐,倒不是白御史家的。听说,白御史夫人很是怜爱旁支的一位四小姐,名叫白微瑕的,常接来京城小住,想必就是这位了。”

    “好名字!”周冶听了道,“白璧微瑕,然瑕不掩瑜。有瑕,才是人。”

    两人互看了一眼,笑了。

    这一眼,这一笑,落入卢宽眼里,如一阵大风,翻涌起一股此前就已经暗然涌动的酸涩。

    从看着周冶扶阿珂下马车的那一瞬,他就发现,不过短短一个冬,好像有些东西变了。

    二人虽未着一言,但与上次在绥陵的时候明显不同,他们亲近了许多,更有了不需要言语便懂的默契——而这过去是只属于他和阿珂的东西。

    卢宽心里当即就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心中顿时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但他告诉自己,回来了就好了。如今,阿珂回到他身边,一切便能归位了。于是,他挤出个笑来,装得没事人一样。

    可那些证据却一个接一个地摆到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他和阿珂之间,仿佛裂开了一条无形的缝隙。

    明明春阳灿烂,他却觉得一股寒风在心里呼呼吹着。

    见几个主子都沉默在那儿,卢宽的小厮青汝于是提醒道:“二公子估摸着小姐没用午膳就出发,已经在秋望楼让人备好了,都是小姐喜欢的菜,这会儿去正好。”

    卢宽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先扶孟珂上了马车,又兀自犹豫了一瞬,才跟着上去了。

    ***

    青汝自跟着回雪去坐后车,上车便对雨歇熟稔地笑道:“我同你们挤一挤。”

    转头见里面还有个洗墨,也是在绥陵见过的,笑着点头招呼。

    两人面上笑着,心里不由都想到了前车里各自的主子,心照不宣地又互看了一眼。前车里倒是一路安稳,没出什么乱子,没能满足后车中人的好奇。

    到了秋望楼,孟珂先去后院给女客备的厢房更衣。

    而卢宽和周冶主仆几人则由酒楼伙计带着,径直去包厢。没走几步就听得楼中有人在大声吵嚷闹腾。

    卢宽本就心中烦闷,不由凝了眉,问伙计:“谁大白天就喝成这样?”

    伙计笑答:“还有谁,不就是杜尚书家那位三公子。”

    “杜贞那个不成器的,”卢宽哼笑一声,“喝死他算了。”

    孟珂在后院换衣裳,听院中有个男子骂骂咧咧地说着醉话,似是对院中埋头吃东西的狗在。

    “哪来的醉鬼,”雨歇嘀咕道,“青天白日的,寻狗的晦气。”

    孟珂换好衣服,推门而出,才开了个门缝,就见院中那人衣襟一掀,两腿一跨,一股水流便滋进了狗的饭碗里。

    孟珂原地一愣,连雨歇也被惊了一惊,同时缩回去,关上了门。

    两人还未说得出话来,就听楼上有人说话了。

    “杜三儿,撒泡尿也不挑挑地方,瞧把人姑娘给窘成什么样了?”

    有人跟着调笑道,“你让人看了去,这怎生了得!可不能让人跑了,得让她负责啊!”

    孟珂透过窗户纸一看,果见门廊下站了一主一仆,应该是惊呆了。她转头使了个眼色,雨歇便明白了。

    孟珂飞快地开了门,雨歇一手一个,捂了嘴,将两人夹在肘弯里,拉了进来。

    那一主一仆都傻了,进门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要尖叫,哪里还叫得出。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孟珂忙道,“不想让小姐被那起子登徒子调笑,这才拉你们进来避避。”

    那小姐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看孟珂的样子,好歹明白过来,怔怔地点了点头。

    雨歇这才试探着放开了手。

    孟珂见是个才及笄的小姐,嘟嘟的脸,尚未完全退去脸上的稚嫩之气,不由笑了,可怜她一个孩子家,遇到外面那种浑人。

    “谢姐姐相救!”那小姐冲孟珂一礼,咬了咬嘴唇,红了脸道,“若非姐姐,我今日可要‘名扬京城’了!”

    却说卢宽和周冶二人在包厢中,听到外面的人调笑,原都没打算理,可听着听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更衣的厢房,不就在后院?

    两人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冲到窗边一看。窗下正是那杜贞,水流还没尽,滴滴答答在狗碗里。酒楼的窗口,上上下下已经伸出好些个脑袋,都看戏似地,盯着下面的院子。

    好在屋檐挡住了,看不到被调笑的女子,但要出那个院子,势必要折过院子另一侧的回廊,便得让大家看个正着。

    “狗东西!”卢宽本就窝了一肚子无名火,立刻暴起,就要从窗户跳下去,“看我今天不缴了你的家伙,让你随便掏!”

    “二公子且慢!”周冶忙伸手将他拦住了,“你这一闹,谁都知道阿珂在下面了。先看看她怎么应对。”

    ***

    楼下厢房内,孟珂见外面的人没有撤去的意思,想了想,招手叫雨歇附耳过去。雨歇噗嗤一笑,眉毛一挑,一副“看我的”笑容,往窗户走去,轻轻一跃便不见了。

    楼上不知谁又笑了起来:“这家伙小就是方便啊,大白天的,随手这么一掏就能尿。”

    “是啊!”一个姑娘接过话头,笑道,“隔这么近了,还什么都看不见!”

    窗口的那些脑袋,一听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无不一愣,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爆笑来。

    众人顺着声音一看,见对面房顶上,坐着个戴面纱的姑娘,不由大笑道,“姑娘……懂得还怪多!”

    “杜三,被一个丫头片子嘲笑,你从此声名尽毁!”

    杜贞也眯着醉眼,伸长了脖子去看:“谁敢笑你三爷爷,给我出来!”

    雨歇笑答:“你三祖奶奶!”

    楼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哪儿来的贱蹄子!”杜贞恼羞成怒,“你给我下来!有种你就给我下来!”

    “你什么你!恭恭敬敬叫声祖奶奶!祖奶奶我心情好了,没准儿就赏脸下去看看我这大孙子。”

    “不过,我说大孙子,你都这么大人儿了,怎么还跟三岁孩子似的,憋不住尿呢?我瞧你也长了两颗牛眼,也不瞧瞧这什么地方就在尿。那随处便溺的,是牛马骡子,可不是人!”

    雨歇江湖上三教九流见多了,粗话俗语也听多了,随口也会来几句。倒是酒楼里的公子小姐们没听过,一时都新鲜地笑个没完。

    雨歇站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要实在是尿泡小了憋不住,以后就别出门儿了,搁家里待着,对着你亲爹、亲爷爷、亲祖宗的牌位,随便滋!”

    “你!”杜贞哪里受过这等嘲笑,脸都气得紫胀了,“哪家的死丫头?你给我下来!只敢躲在上面骂,算什么好汉!”

    “你是好汉?我看你是好多汗吧!虚的!”雨歇两手叉腰,“有本事你上来啊!”

    “都站着干什么?”杜贞拉了拉躲在一旁的小厮,上脚踹着,道:“还不去把人给我弄下来!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厮看了看,为难地相互看着,哭丧着道:“这…..这怎么弄啊!”

    估摸着差不多了,雨歇拍了拍手,冲窗口那一片看热闹的脑袋笑道,“楼上的,哪位丹青圣手,定要画了这个连狗都欺负的,连狗都不如的东西!让京城上下都看看!到底哪家养出来的,这么不是东西!”

    说罢,转身在屋脊上轻轻几点,便飞掠而去,不见了踪影。

    一身好轻功,惹得众人又一阵赞叹。

    只杜贞的小厮抬着梯子,拿着长竹竿过来,望着屋顶兴叹,“还上去吗?”

    ***

    窗外笑声、骂声混成一团,周冶拍了拍卢宽的肩膀,笑道:“这下,众人传的便是杜三公子被一个女子当众痛骂的丢脸之事,没人会注意旁的了。”

    出了一个人人议论的大事,只要出一个更大的事,人们便转头就忘了这茬。古来如是。

    卢宽也摇头笑着,关了窗户,准备去接孟珂,一开门就见她站在门外,正跟一个脸生的小姐说着什么——早在众人看戏的时候,孟珂就拉着那对主仆,乘乱走了。

    听见开门声,几人不由都看向屋内。

    里里外外,众人视线都汇聚一处,一怔之后,那小姐竟越过了打眼的卢宽,惊喜地对着屋内叫道:“大哥哥!周家大哥哥!”

    周冶闻声看去,目光停留在那张脸上,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金家……小妹妹?”

    他实在不知道她排行老几了。

    那金家妹妹浑似没听出他这话的没底气,只高兴地连连点着头:“爹爹说你外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回,”周冶实在不记得她,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笑着敷衍道,“长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洗墨知道,他家公子是铁定想不起来了,从旁低声提醒道,“九妹妹!”

    “九妹妹!”周冶忙补了一句。这也不能怪他,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到处瞎跑的孩子呢,一晃就成大姑娘了。

    他这才向孟珂和卢宽介绍道:“这是金承佑大将军家的九小姐!”

    金家九小姐对着二人一礼道:“我叫金霖,可以叫我霖儿。”

    周冶又向金霖道:“这是孟小姐,和她的兄长卢二公子!”

    “方才多亏孟姐姐替我解了围,有幸认得,”金霖道,“不想,姐姐竟与周大哥哥相识!”

    说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又看向了卢宽,似在猜度着几人的关系,到底孰亲疏远。

    “你们这是,在此用饭?”金霖看向了屋内。

    卢宽一眼看出这小妮子对周冶的眼神里,那不要太明显的意思,于是故意道:“没错,相请不如偶遇,金九小姐要是没什么事……”

    “好啊!”不等卢宽说完,金霖便径直推门走进去了。

    剩下三人倒是惊得互看了一眼,默默进去坐下了。

    出了杜贞这档子破事,又来了个不拿自己当外客的金家小姐。又是男女之防,又半生不熟的,除了金家小姐,另外几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冶拿眼去看孟珂,孟珂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端起大姐姐和半个主家的架势,照顾起金霖来。

    桌上两个男人倒各自心里都有些不得劲儿。卢宽一向是说话的那个,但今日有些强打精神。而周冶见卢宽一出现便把孟珂收回他的羽翼之下,又是抬手理她的头发,又是察看她的气色,又是照顾她的吃食,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一时也有些不舒服。

    侍立一旁的三人,却都敏感地察觉到,这饭桌上的空气,再没这么怪异的况味。

    杜三还在外头发疯。他脑子轴了,硬要小厮架起梯子,自己亲自爬了上去,找那蒙面女子,在房顶摔摔打打,吵嚷不休。店家在院子里看着心惊肉跳,倒不怕他拆了房子,只怕他摔出个好歹来。

    桌上几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全无滋味,又滋味霎是丰富。

    除了金霖,其他三人匆匆应付完,便准备打道回府。

    几人一起往门口走去,周冶对孟珂道:“二公子既在,我就不送你回府了。”

    声音不大,卢宽却听见了,好笑地道:“周大公子这话奇怪,是卢某要感谢周大公子,这一路照顾我家阿珂才是。”

    周冶正要说什么,孟珂拦住了他,道:“大公子还要送金小姐回府,就不耽搁你了。”

    “叫我霖儿就是,”金霖倒不客气,“今日多亏孟姐姐,改日备礼,再上门向姐姐致谢。”

    说着,便拉着周冶要走。

    周冶看了看孟珂,见她倒说走便走,不过须臾,便走出一段了。

    “等等!”周冶急道。

    他紧走几步,赶上去,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中。

    孟珂一看,那是一朵几可乱真的花——正是她撕碎的那张纸,他竟将它收了起来,扎成了一朵花,甚至细心地画出花瓣纹理,点了蕊芯。

    她惊异地抬眼去看周冶,见他冲她笑着,退了几步,才转身而去。

    卢宽见她呆呆地拿着那花,看向周冶的眼神莫名复杂,那道裂开的缝隙,突地又被拉大了不少,冷风呼呼地直往心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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