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梨今奈
2025.3.30
平城七月。
一场大雨总算带走平城些许溽暑气,湿漉漉的风里夹杂着闷热的味道,闻得人燥意直上涌。
游栀倚在半开着的窗边,迎着窗外吹风。
女孩把校服外套系随意在腰间,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着,饱满白皙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眼尾下垂着透着点不可一世的倨傲。
四个人分别占据了客厅的三个角落,吹风的游栀,游栀她妈和她妈的新丈夫——
还有翘着腿在沙发上坐的端正的谈应许。
游栀不动声色侧过身,眼皮比刚才抬起的幅度大了许多,总体上还是垂着的,余光向谈应许的方向扫了过去。
少年四肢修长,身上穿着和她一样款式的蓝白色校服,敞开怀穿着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处,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暗棕色的皮质表带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手背上隐隐约约的青筋显露。
那边徐女士正说着什么,游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谈应许也始终垂着眼。
游栀自以为自己的行为很隐蔽,正肆无忌惮打量着谈应许,自进门就沉寂的少年忽然撩起眼皮,目光噙着冰冷,朝着窥伺自己的少女迎了回去。
她的余光正撞上他的。
游栀迅速收回视线,
然后心脏后知后觉怦怦跳了起来。
“这孩子真有出息,”
徐明珠温柔地笑着,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
“游游你多向人家学习,有什么不会的功课多请教哥哥。”
在聊谈应许有多么出息,拿了多少奖。
游栀的成绩向来是中规中矩,她对这方面从不敏感,可这话就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他算哪门子的哥?
这话游栀当然没有当众反驳,她才没有驳徐女士面子的习惯。
更何况她还有把柄在谈应许手里,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嗯。”
刚刚受惊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回过味的游栀抿着唇,既气忿谈应许刚才那不客气的眼神,又生气自己懦弱,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好躲的?
游栀正想着怎么扳回一局,谈季清对谈应许道:“去带阿栀上楼看看她的房间。”
随后又转过身,对着游栀道:“有什么不喜欢的和你哥哥说,叔晚些时候替你换掉。”
谈季清眉眼弯着,带着和善的笑,游栀也不矫情,点点头。
折腾这趟来本身就是为了认门,她不干涉徐女士的婚姻状况,自然也不可能因此将自己委身于不知道即将要住多久新环境之中。
至少干净整洁吧。
深受影视剧荼毒的游栀总是下意识里冒出一些奇怪的观点,比如有后爹必有后妈之类的,但她也清楚的很,徐女士不是这种坏人。
谈应许那边听见父亲叫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利落从沙发上起身,捞起书包带往肩上一搭,动作行云流水。
谈应许:“下午模拟考,我提前回去组织布置考场。”
语毕,没等谈季清回应,自顾自往门口走。
游栀敛下眸子翻了个白眼。
哪有模拟考下午考的?这理由也够拙劣。
谈季清显然也没被他唬住,听出来谈应许在揶揄他,抓起一边的杯子就飞了过去。
“臭小子,让你上楼带着看看能浪费多长时间?!”
像是早有防备,谈应许上身微微后仰稳稳接住,把杯子放在一边的鞋架上。
门落锁的声音响起,谈父还一副作势要追出去的模样,徐明珠在一旁拦下,这才给了他递了个台阶。
游栀没理会这边的动静,脑海里浮现着刚才谈应许冷若冰霜的脸,唇角上挑心情大好。
有人比她伤心多了。
徐明珠带她上了楼,说一会和谈叔叔出去,嘱咐她中午吃了东西再回学校,不要空着肚子。
游栀立刻嘟着嘴把头埋在徐女士肩头蹭蹭,想让她陪自己吃顿饭,企图唤起一丝来自母爱的“良知”。
“陪我嘛。”游栀一双圆眼睛眨呀眨。
徐明珠只是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安慰几句,然后就走了。
走之前塞给游栀一串钥匙。
冰凉的金属静静躺在掌心,游栀属于嗅觉格外灵敏的,甚至能闻到钥匙上带着的金属的腥气。
她记得外面的门是指纹的。
把钥匙随手塞到兜里,游栀推开面前的房间门。
屋子里的光线不错,隔着飘窗能看见外面那棵长了很多年的老榆树。
游栀左右扫视,最终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一本书上。
这个屋子原来有人住。
几步走到书桌前,她拿近看了眼书名,Cien anos de soledad.
游栀乐了,没看懂。
书页泛着陈旧的黄,诉说着它不属于这个年代,游栀存着好奇的心态翻开,上面除了密密麻麻自己看不懂的字符外,还有用蓝色圆珠笔勾画出的优美的线,时不时还有几句同样字符娟秀的标注。
翻了几页没看懂,游栀失了兴趣,随手把书扔在书桌角,人瘫在一边的床铺上。
被褥散发着洗衣液的香气,游栀望着天花板的吊灯陷入思绪——
她不是第一次和谈应许见面。
学期初,她和朋友们在食堂碰到过谈应许。
那时候谈应许和这会没什么差别,除了头发比现在短些。
那会游栀刚入学,没听说过谈应许的名字,几人和他也就斜对桌,游栀看着人唇红齿白实在好看就多打量了几眼。
“游姐,你认识人家?”一旁女生筷子头戳戳游栀手臂,“就那个长得最拽那个。”
游栀当然不认识,收回视线摇头,往嘴里送了一块肉。
“是高三的学生会会长,”坐在对面的女生回答她,“你看他那副冰山脸,啧。”
听到这,游栀嗤笑一声,真够装的。
“咋啦?”
“还怎么,你不知道他一次谈两个女朋友?这事去年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长成这样也干这么恶心的事啊。”
“假的吧?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的事多了。”
游栀一直低头吃饭,没参与对话,听到这没忍住又看了眼谈应许。
这一眼正和他撞个正着。
游栀倒是四平八稳不慌不忙,像没事人似的移开视线。
谈应许留意到频繁看向自己的女孩,一双鹿眼,眼里像是含着水,亮汪汪的,一眼就能记住的类型。
错开视线后,他看到坐在女孩斜对面的男生不断将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游栀,下意识往楼梯边站着的年级主任看过去。
果然,杜主任也看到了,正往他这边来。
年级主任,杜腾,因为有着一个完美的啤酒肚而荣获“肚子”的美称。
至于为什么不是肚子疼广为流传,大概是这位杜主任将自己的名字隐藏的很好,所以大家只知道他姓什么,不知道全名。
谈应许猜那个女孩今天惨了。
“应许你今天怎么了,”一边男生扯着笑脸调侃谈应许,“你爱上肚子了?怎么没事总往他那边看?”
几个人坐在一起笑得嘻嘻哈哈,谈应许没搭腔。
“我靠许哥,”刚才那个男生忽然作惊恐状,“肚子什么时候练成千里耳了,怎么就过来了?”
话音没落多久,那个男生耳朵被揪起老高:“你叫我什么?”
几人笑声更甚。
谈应许接收到杜腾的眼神,垂下眸子,缓慢起身。
杜主任要抓典型,让谈应许来当这个“恶人。”
游栀正低头研究那块排骨,饭桌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几个女生的议论忽然噤声,油腻的饭菜香里忽然夹上一丝清冽的皂角味道。
她抬眸去看。
谈应许的表情没什么温度,把笔和本子放在几人的餐盘前:“写名字。”
这话没有指向性,几人却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游栀。
游栀略带烦躁的扔下排骨,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撂。
“为什么?”
谈应许琢磨不出她的语气里是什么情绪,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这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
“校规红线,不许早恋,”谈应许还是答了,转而把目光投向那个男生,“还有你,也写。”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特别没出息,脸一下就红透了。
一边的朋友帮着解释:“学长你是不是误会了——”
还没等解释出口,就被慢悠悠踱步过来的杜主任打断。
“磨蹭什么?写完来趟年级部。”
这会食堂的视线全汇集到这,游栀捡起桌上的本子,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名字,临走前不忘眼神警告谈应许,
二人无声对峙着,游栀比他低了一个头,看清了他眸底的冷淡。
后面坐着那一堆男生哄笑着怪叫,夹杂着三两声口哨。
游栀走的时候撞了一下谈应许,力气不小,他也没躲,整个人被撞偏一点。
左右就是游栀“早恋”被抓,到如今游栀也没真做什么伤害谈应许的事,可是今天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是他时,游栀还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心虚。
哪怕她没早恋。
那天年级主任把人带回去,游栀好说歹说嬉皮笑脸解释一通,总归也没拿她怎么样,毕竟杜腾就是抓个典型,做给大家看罢了。
而那个男生始终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本游栀还算对他有点好感,这下半点也无。
*
迷蒙着挣扎起了床,游栀捞起一边的手机看时间,几条消息叮叮当当地进来。
-游姐来吗?新学的款式,给你打八折。
下面是几张纹身图。
游栀一一点开看了,没喜欢的。
她理了理睡乱的发,起身洗了把脸捞起书包就往学校赶。
到学校时午休还没结束,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打闹。
还没等进教室,游栀就被拦住去路。
姜安,那天一起被抓的男生。
游栀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开口问道:“怎么了?”
姜安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游栀看他这样干脆绕过他。
“我哥问你晚上来不来。”
游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告诉你哥,换个人坑,姑奶奶不是冤大头。”
姜安的哥是开纹身店的,也是中午给她发打折消息的那位。
游栀回想一下那几张图,丑的真是不敢恭维。
拉开椅子把书包甩在上边,游栀一来就被拎着一起聊天。
“你觉得谈应许这人怎么样?”乔筱竹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游栀,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游栀觉得好笑:“什么怎么样?他不是船哥吗?”
船哥,脚踏两条船,因此得名。
乔筱竹:“谁问你人品了,我说长得怎么样?”
游栀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认可。
“我要追他!”乔筱竹高调宣布。
前桌两个女生听见乔筱竹不小的嗓门转过身:“乔乔,你要追谁?”
游栀:.......
有病没?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一副关爱智障的慈爱表情看着她。
“你懂什么?人品不好又怎样,长得好看带出去多有面子啊,我又不喜欢他。”
游栀嘴角上调,露出一个刻板笑,她怎么也就忘了身边这位乔乔也是朵奇葩?
当然人都会天然偏袒自己人这一方,于是无论什么逆天言论她都选择理解。
前桌女生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人家再差劲也有的是人追,你能追上?”
游栀:......
还挺抢手。
预备铃打响,两个女生转过去,游栀想起今天上午谈应许那副冷的不行的神情,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游栀压低眉眼,一点狡黠从眼尾透出来,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偏过头低声和乔筱竹咬耳朵,
“放学我带你去找他,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