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公主来势汹汹。
她踏进折柳堂时,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云砚何在?”萧明玥的目光扫过堂中,声音清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堂中客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清辞不敢耽搁,立马走上前,依礼福身:“见过公主殿下。”
萧明玥上下打量她,眉梢微挑:“你就是折柳堂的新东家?沈清辞?”
“正是。”
“倒是年轻。起来吧,我要见云砚,他人呢?”
沈清辞神色不变,语气恭敬却坚定:“回殿下,云砚公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又是这个借口。”萧明玥打断她,眉梢微挑,“怎么,折柳堂如今换了东家,连本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
沈清辞却面色不变,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殿下言重了。只是折柳堂有规矩,乐师若身体不适,可自行决定是否见客。这规矩是先母立下的,清辞不敢擅破。”
萧明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点意思。本公主记得你母亲,是个爽利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侍女立刻奉上热茶。
“不过本公主今日来,也不全是为听曲。”萧明玥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后日刘尚书夫人办赏花宴,邀了京中许多贵人前去。本公主想着,若能请云砚去宴上抚琴助兴,定能添彩。”
堂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请乐师去私宴献艺,这在京中并不少见。但公主亲临相邀,还是头一遭。
不过这是相邀还是威胁,可就不好说了。
沈清辞心思转得飞快。
拒绝,会得罪公主。可答应的话,得看云砚个人的意愿。
她斟酌开口:“殿下厚爱,是云砚公子的福气。”
“只是公子今日确实抱恙,不如这样,民女先将此事转告公子,明日再给殿下答复——”
“本公主现在就要见他。”
萧明玥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沈姑娘,本公主给你面子,你也得体谅本公主的难处。赏花宴后日就要办,你让本公主等,等得起吗?”
说罢,她站起身,径直朝西侧那扇门走去。
身侧的周嬷嬷脸色一变,想拦又不敢拦。
沈清辞快步跟上,在回廊入口处侧身一挡:“殿下留步。”
“你敢拦本公主?”萧明玥眯起眼。
“不敢。”沈清辞依然垂着眼,声音却稳,“只是这西侧是乐师们的居所,堂中规矩,外人不得擅入。殿下若执意要闯,待此事传出去,怕是有损殿下名誉。”
她顿了顿,抬眼看萧明玥:“殿下身份尊贵,何必为了一个乐师,落下个强闯民宅、逼迫乐师的名声?”
萧明玥果然停下脚步,盯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难怪你母亲敢把折柳堂交给你。”
她退了半步,却没离开的意思:“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本公主今日若见不到云砚,这赏花宴的乐师就定不下来。定不下来,本公主心里不痛快。本公主不痛快……”
后面的话没说,但威胁之意已明。
气氛僵持。
就在此时,西侧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双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扶着门框,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接着,有人走了出来。
堂中一片寂静。
有人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却无人理会。
云砚今日穿的是月白交领长衫,外罩同色纱衣,腰间系一条浅碧色丝绦,悬着一枚青玉佩。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薄。
明明应该是清冷疏离的长相,偏偏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流。
他站在门边,目光看向闹事的萧明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云砚缓步走下台阶,步履从容,仿佛这不是被公主逼迫的窘境,而是闲庭信步的悠然。
他在距离萧明玥五步处停下,微微躬身:“在下云砚,见过公主殿下。”
“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实在不便,还望殿下海涵。”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萧明玥怔住了。
她见过云砚三次,每次都是隔着薄纱,只能看见朦胧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如此近,如此清晰。
“你……”萧明玥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这云砚的容貌果真如传闻那般惊艳。
不仅如此,能在如此情境下保持这般风度,绝非寻常乐师能做到的,当真是不一般。
“你既出来了,便随本宫回府抚琴。”萧明玥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骄纵。
“还有刘尚书夫人的赏花宴,后日辰时,本宫会派人来接你。”
云砚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殿下厚爱,云砚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折柳堂有折柳堂的规矩。在下今日确实不接客,殿下若执意要听琴,怕是只能败兴而归了。”
萧明玥脸色一沉:“你敢违抗本宫?”
“不敢。”云砚笑意不减,“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何必强人所难?传出去,倒显得殿下仗势欺人,有损清誉。”
萧明玥咬了咬唇。她虽骄纵,却不蠢。
云砚说得对,若是传出去她强逼乐师,御史台那帮老顽固少不了要参她一本。
“那赏花宴呢?”她退了一步,却仍不甘心。
云砚沉吟片刻,道:“赏花宴……倒也不是不可。”
萧明玥眼睛一亮。
“只是,”云砚话锋一转,“在下有三个条件。”
“你说。”
“其一,酬劳三百两。”
三百两?堂中又是一阵低哗。
这价格,抵得上寻常乐师半年的收入了。
萧明玥却毫不犹豫:“可以。”
“其二,”云砚的目光再次转向沈清辞,“需得东家陪同前往。”
沈清辞一愣。
萧明玥皱眉:“为何?”
“云砚性子怕生,不擅应酬。有东家在旁提点,才能安心献艺。”云砚说得理所当然,“况且,刘尚书夫人宴请的皆是京中贵女命妇,东家若能同去,对折柳堂也是一桩好事。”
沈清辞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事。若她能借机结识一些贵人,对折柳堂的生意大有裨益。
萧明玥打量沈清辞一眼,哼了一声:“她也配?”
“殿下,”沈清辞适时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清辞懂得礼数规矩,若能随行,定会照看好云砚公子的。”
沈清辞这一番话既放低了姿态,又暗示了自己能管住云砚。
萧明玥思忖片刻,终于点头:“罢了,准了。第三个条件呢?”
云砚微微一笑:“第三个条件简单,赏花宴献艺只献一曲,不多弹,也不少弹。曲目自定。”
“就这些?”
“就这些。”
萧明玥松了口气,挥挥手:“行吧,后日辰时,本宫的车驾会来接你们。”
“三百两银子,我明日便会派人送来。”
她说着,又深深看了云砚一眼,那眼神中有痴迷,也有不甘。
“我们走。”
说罢,公主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直到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街角,折柳堂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乐师们纷纷围了上来。
“云砚哥哥,你没事吧?”星遥第一个冲过来,满脸担忧。
云竹也走近几步,低声道:“公主这次怕是记下了。云砚,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云砚却只是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担心。
他转身看向沈清辞,眼中那抹慵懒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给东家添麻烦了。”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今日若非公主驾临,本该早些向东家道贺的,恭喜东家接管折柳堂。”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那点惊讶还未散去。
这和她想象中的云砚完全不同。
客人口中议论的“清冷孤高”,似乎都与眼前这个笑语晏晏的男子对不上号。
沈清辞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云砚公子客气了。倒是公子,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周嬷嬷说你一直不见客,我还有些担心。”
“劳东家挂念。”云砚轻笑,“不过是前几日谱曲熬了夜,有些精神不济,休息几日便好了。倒是今日这一出,让东家受惊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与公主对峙的紧张局面不过是场玩笑。
沈清辞摇摇头:“公主之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倒是赏花宴——”
“公子为何要指定我同去?折柳堂中,周嬷嬷更熟悉应酬,我初来乍到,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云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东家何必妄自菲薄?东家打理折柳堂井井有条,对乐师体恤有加,对账目了然于胸,这等能耐,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况且,东家可曾想过,今日公主这一闹,明日京中会如何议论?”
沈清辞一怔。
“他们会说,折柳堂的新东家不畏权贵,护着自家乐师。”云砚继续道,“也会说,长公主为了见云砚,不惜亲自上门,还许下重金。这些议论,对折柳堂是好事,对东家你也是好事。”
这话说的有理。
“公子思虑周全。”沈清辞真心实意地道谢。
“东家不怪我擅自做主便好。”云砚笑意更深,“三百两银子的酬劳,东家觉得如何?”
沈清辞想起那把他定制的蕉叶古琴,心中了然:“公子是想为折柳堂赚回琴钱?”
云砚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赞赏:“不错,那琴花了三百两,总得想法子赚回来。总不能真让东家做赔本买卖。”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沈清辞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公子既有这份心,折柳堂自然不会辜负。”她认真道,“赏花宴那日,我会安排好一切,确保公子献艺顺利。”
云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脚下踉跄了一下。
“小心!”
沈清辞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的手扶住了云砚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手臂肌肉和劲瘦的腰身。
云砚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清辞也愣住了。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
“抱歉。”云砚很快站稳,退开半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色,“方才站得久了,腿有些麻。”
沈清辞收回手,面上平静,心中却掀起波澜。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她分明感觉到云砚的身体反应——
像是一种习武之人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清辞没有细想。
“公子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回房休息吧。”沈清辞道,“赏花宴的事,我会与周嬷嬷商量安排。”
云砚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笑意:“那便有劳东家了。”
他转身走向雅阁,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的踉跄真的只是腿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东家。”周嬷嬷凑过来,低声道,“云砚公子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同。”
“往常他是什么样子?”沈清辞问。
周嬷嬷想了想:“往常云砚公子很少露面,即便见了人,也是清清冷冷的,话不多。今日这般健谈,老奴也是头一次见。”
是吗?沈清辞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云砚确实健谈,但每句话都意有所指,跟公主提出的每个条件都算计精准。
此人不简单。
“嬷嬷,”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云砚公子来京城投的什么亲?”
周嬷嬷摇头:“老奴也不清楚,云砚公子很少提自己的事。夫人也嘱咐过,莫要多问。”
沈清辞点点头,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