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被雪打湿。耳旁的碎发湿漉漉黏附在脸颊上。
头顶上那盏竹骨旧式风灯悬在一根斜逸的老松枯枝上。
我仰着头,望着漫天陷落的大雪,以狂暴的模样冲刷我所站立的悬崖,那盏淡黄色的灯摇摇欲坠,刮骨的风低沉的呜咽与尖啸。
我知道我的脸一定很苍白。鼻尖与颧骨被寒气逼出一点近乎疼痛的绯红。
每一次呼吸,都拖出一长串迅速消散在风中的白汽。
我手部的肌肉在反复的挥剑拉伸带来酸楚与灼热。
明日是玉京天各宗门大比。
我该如何自处?混灵根的我,再怎么努力,也是被人打的下场。
我今夜焦虑的睡不着,胡连一通剑招。
我自暴自弃的在大雪中抱着膝盖,蹲在地面。
一双冰冷的手在我后知后觉下抚摸着我沾雪的黑发。
那是烟味,还有一种……铁锈和雨水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是血和剑气的味道。
我抬头望去,娘逆着灯光,我看不清面容,她的指尖很冰。
"知儿,为何烦恼。"
我眷恋的用脸蹭着母亲的手指,“娘....明日是大比,我能不能不参加。”
“那便不比。”她话语中淡漠的,对这玉京天大比不屑。
是啊,无论我表现得多差,娘都会买通我的对手,让我自然晋级。
人是环境的产物,如果人们都在渴求心中所寻的道,那我该如何?依旧混吃混喝的在御极宗,在娘庇护的栖凤台永不出门吗?
我没有道。娘让我如何,就是我的道。
“娘,我夜晚睡不着,我心中有一块空洞部分,我觉得好痒好难过。”
我手中的杳雾,银白剑身映出我脸,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一片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巨大的迷茫。
娘不回应我的问题。
我发现她只是用那双烟灰色的、逆光中更像深潭的眼睛,久久凝视我。
我很羞愧,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买通我的大比之路,但是我好想堂堂正正的赢过她人,这只是表演赛,意义是什么?我不明白我也不理解,那样成人礼般的大场面,我害怕我出错,我害怕我挥起的剑法不够标准,我也害怕被人嘲笑。
我也羡慕,其她人与天地共鸣时,那种被接纳、被连接、有方向的笃定。
娘出乎意料的缓缓屈膝,与我完全平视的姿态蹲了下来。
风雪在她周身静止了。
“知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风声,“我知道你想堂堂正正地赢。告诉我,什么是堂堂正正?”
她没等回答,指尖划过冰冷的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是规则说可以,你才能做?还是所有人都遵守,你才觉得公平?”
“可这天地间的第一道规则,是谁定的?若无人定,又何来堂堂正正?”
她抬手,指向悬崖外漆黑翻涌的云海和狂暴的雪。
“你看这风,这雪,它们可曾问过这座山,愿不愿被吹打?可曾问过你这盏灯,想不想被点亮?它们只是在。它们的力量,就是它们的规则。”
她的目光转回我脸上,烟灰色的瞳孔深处,有某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你觉得是表演赛,没有意义。因为你把意义,寄托在了别人的认可和既定的规则上。”
“可修仙,修的不是别人的规则,是自己的存’。你连擂台都不敢上,连赢哪怕是别人让的,都不敢要,你拿什么去跟天地讨价还价,问它你的道在哪?”
她伸手,不是抚摸,而是猛地握住我持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将那把映着我迷茫眼眸的杳雾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
“感受不到天道?链接不上?很正常。”
“因为你的神,还蜷缩在凤知节该不该赢、这样赢丢不丢人的壳里!天道为什么要回应一个连自己到底想要体验还是想要脸面都撕扯不清的魂魄?”
她的语气陡然凌厉,字字如冰锥打在我的心里:
“我为你买路,不是让你去表演,是给你一张入场券!是把你扔进那个名为秘境的、最真实的天地熔炉里去!”
“你现在觉得这擂台虚假,那秘境里的生死、机缘、古老意志的碾压,可有一分一毫是假的?你若连这虚假的台阶都爬不上去,有何资格触碰那真实的残酷?”
她松开手,站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话语却留下了最终的叩问:
“你问我,你没准备好做能力配不上的事?”
“这世上,从来不是准备好了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可能慢慢配得上。”
“你的道,不是想出来的,是摔出来、抢出来、在无数个觉得自己不配却硬扛过去的瞬间,自己长出来的。”
“明天,去站上擂台。把你那点可笑的羞耻心和空虚感,都给我变成剑意挥出去。就算赢是买的,你也得给我赢得理直气壮,赢得让所有人记住。
你,凤知节,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意义的第一步。”
“等你站到秘境里,天地自然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又该往哪儿走。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送到它面前。”
她丢给我一个不起眼的灰白色鹅卵石,“这是星海契,观星海姜氏女的信物,你在秘境用的上。”
她转身,背影在风雪中如同一柄孤直的剑。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捂住自己呜咽的哭声。我告诉自己。为自己的无力而哭,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