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竹露成香后的第三日,流影香坊依旧门户紧闭。

    但后院里,气氛已然不同。清冽微甘的香气仿佛渗进了砖缝,连晨风都染着竹叶气息。

    齐修瑜坐在窗下长案前,面前摊着素白的纸笺。

    她提笔,蘸墨,落下“竹露”二字。笔锋瘦硬,透着竹节般的筋骨。停顿片刻,她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竹沥为君,佐以莲心、陈皮,清心宁神,宜晨读、静思、品茗时用。”

    想了想,她又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写下了三味主料的大致配比区间:“竹沥三份,莲心半份,陈皮一份余。”

    陈伯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嘴唇嚅动:“姑娘……这、这秘方……”

    “这不是秘方。”齐修瑜搁下笔,“陈伯,仿得了形,仿不了神。我们公开的是‘是什么’,但为什么这个比例最清心,如何让三者融合无间——这些,才是他们拿不走的。我们要卖的,从来是别人学不会的精。”

    她拿起一张裁好的浅青笺纸,边缘剪出疏落的竹叶纹样:“百香楼靠秘垄断市场,我们就用精撕开一道口子。香客有权利知道,他们闻到的清气从何而来,又为何能安神。”

    小芹眼睛发亮地接过竹纹笺,贴在洗净的素白瓷瓶上。青白二色相映,一支墨竹斜逸,简洁清雅。

    “第一批,只做二十瓶。”齐修瑜说,“阿茂,你拿五瓶去青云桥,还是老规矩,赠予看起来清贫但整洁的书生。不必多说,递上便是。”

    “小芹,你拿三瓶去听雨阁,给赵掌柜。就说,多谢他前些日子容我们在坊前辩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剩下的十二瓶,她仔细收进柜中。

    陈伯看着那些贴了笺的瓷瓶,忧心忡忡:“姑娘,咱们就这点本钱了……全送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齐修瑜望向窗外,“要么竹露被人记住,要么流影香被人忘记。我们没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又道:“陈伯,这几日若有人来买雪中春信,一律回绝,只说香方正在调整。只推竹露。”

    老人一怔:“可雪中春信到底是招牌……”

    “沾了毒的招牌,擦得再亮,也有人记得那摊污渍。”齐修瑜声音平静,“我们要的,是一块全新的、干净到谁也无法泼墨的牌子。”

    ……

    赠香的第一日,杳无音讯。

    第二日午后,青云桥那边传回消息——五瓶香,只送出去两瓶。大部分书生面露疑色,或直接摆手。阿茂垂头丧气地揣着剩下三瓶回来。

    “他们都说……‘流影香不是刚出过事么’。”少年声音低低的。

    齐修瑜接过瓷瓶,并不意外:“猜疑是人之常情。只要有一人肯试,便是开了道缝。”

    她拿着那三瓶香,出了门。

    斜阳西照,将街面铺成暖金色。她走到桥尾那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前。

    老先生正低头磨墨,花镜滑到鼻尖。摊上铺开的信纸,刚写了“父母大人膝下”几个字。

    “老先生。”齐修瑜将一瓶竹露轻放在摊边。

    老人抬起头。

    “坊里新制的竹露,清心宁神。”她声音温和,“您若不弃,可带回去试试。”

    老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瓷瓶上那抹青竹剪影。沉默片刻,他伸手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

    很轻地,嗅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将瓷瓶收进袖中,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磨墨。

    齐修瑜也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老先生袖口微微鼓起,是瓷瓶的形状。

    够了。

    ……

    第三日,坊里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眼生的中年妇人,进门便要买雪中春信。

    陈伯按齐修瑜吩咐,温声回绝,转而推荐竹露。

    那妇人眉毛一竖,声音尖利起来:“没有?怕是心里有鬼吧!谁不知道你家香有毒?我今日偏要买雪中春信,拿不出来,就是心虚!”

    声音之大,引得门外行人侧目。

    齐修瑜从柜台后起身,目光掠过妇人袖口——那里有不易察觉的靛青色丝线,与百香楼伙计的短打同料。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将一盒未拆的雪中春信推至对方面前:“夫人既然不信,不妨亲自验看。流影香坊的香,无论新旧,皆可验,皆敢验。”

    妇人没料到她如此强硬,气势一窒,眼神躲闪:“我、我哪会验这个!你们这些奸商,自有官府来查!”说罢,扭身匆匆走了。

    齐修瑜看着她背影,目光落在她碰过的香盒上——一点靛青丝线,勾在了盒角。

    “阿茂,”她转头,“把这丝线收好。再去街口找王婆,问问她那日是否看见百香楼伙计在坊外窥探。”

    陈伯不解:“姑娘,这是要……”

    “百香楼派人当众造谣,扰乱经营。”齐修瑜眼神锐利,“正好,咱们去市易司递份禀帖——告他诽谤、扰乱市易。顺便问问,李主事许的三个月,还作不作数。”

    老人怔住,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当日下午,阿茂带回王婆的证词:确有百香楼伙计在流影香坊外徘徊数日,逢人便说“那家用烂竹子充香”。

    齐修瑜将证词与那根靛青丝线封好,让小芹送往市易司。

    她原本没指望立刻有回音。

    但次日清晨,市易司的差役便上门了——不是查封,是送来一纸公文。

    “经查,百香楼掌柜钱富贵指使伙计散布不实言论,扰乱香市秩序。依律,罚银二两,责令即日停止诽谤。”差役朗声念完,将公文递给齐修瑜,“李主事还让带句话:三月之约,照旧。望你好自为之。”

    小芹接过罚银,二两银子,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齐修瑜握着那纸公文,指尖微微用力。

    这不是恩典,是敲打,也是秤杆——李佑安在称她的斤两,看她值不值得他破例。

    ……

    就在同一天,流影香坊来了第二位客人。

    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在门口踟蹰许久,才拘谨地迈进来:“请、请问……这里可有竹露?”

    齐修瑜从账本后抬起头:“有的。客人从何处听闻此香?”

    “前几日在青云桥,幸得馈赠。”书生脸色微红,“晚间读书时点了些,觉得心神清明,往日读不进去的艰涩之处,那晚竟顺畅不少。香已用完,特来再求。”

    陈伯在一旁,激动得手都抖了。

    齐修瑜温声道:“客人喜欢便好。此香制作不易,量少价微,按瓶售。”她取出一瓶竹露,定价比寻常线香略高,却远低于百香楼的雅品。

    书生略一犹豫,掏出钱袋。铜板落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齐修瑜将瓷瓶递过,状似不经意地说:“此香清冽,尤宜夜读或晨起静心。客人若觉好用,闲暇时与同窗好友分享一二,便是它的造化了。”

    书生一怔,随即了然,郑重接过:“一定!”

    她又附上一小撮香粉:“这是赠品,愿您金榜题名。”

    书生连连道谢,捧着瓷瓶如获至宝般离去。

    走出门时,他忽然回头,指着瓷瓶道:“姑娘,这竹纹笺雅致,若能在瓶身也烧制出竹节纹理,想必更配竹露之名。我同窗们都爱此等清雅之物。”

    小芹闻言眼睛一亮:“姑娘,我会捏陶!咱们可以定做些素坯,自己画竹节纹上釉烧制!”

    齐修瑜看着书生诚挚的眼,又看看小芹跃跃欲试的神情,忽然微微一笑:“好主意。这批卖完,咱们就试试。”

    第一笔生意,成了。

    仿佛是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日,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听雨阁赵掌柜介绍来的茶友,一位是桥尾那位代写书信的老先生。

    “这香抄经时用最好。”老先生笑着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心能静下来,笔下也稳。”他买了第二瓶,这次付了钱,铜板数得清清楚楚。

    流影香坊紧闭的门,似乎被那缕看不见的清气,悄然推开了一道缝。

    但齐修瑜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竹露只在极小圈层里流传,要破开百香楼用银钱和流言筑起的壁垒,她需要更大的舞台,更硬的底气。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五日傍晚,那辆青篷马车再次停在了街对面。

    香炉余温未散,坊内还萦绕着“竹露”的清苦回甘。

    齐修瑜擦着柜台的手只是微顿,便继续着先前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木纹拭得光亮。她没去看对面街角的马车,目光垂落,仿佛全心只在掌下这一方洁净。

    但脊背,却无声地绷紧了。

    李佑安此刻出现,绝非偶然。是听闻了竹露初起的微澜,还是……百香楼的小动作,已落入了他的眼?

    坊内一时寂静,陈伯和阿茂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门外那辆沉默的马车。

    就在齐修瑜准备转身去查看后院的香坯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下来的并非李佑安本人,而是那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随从。

    随从目不斜视,穿过街道,径直走进了流影香坊。

    他走到柜台前,对齐修瑜略一拱手,语气平板无波:“齐姑娘,李主事口谕。”

    堂内空气几乎凝固。

    “三日后巳时,于城南雅集轩,有兰社文会。城中数位清流名士与会,品评书画琴香。主事言,流影香坊若有意,可携香前往。”

    说完,他放下手中一张素色名帖。纸质坚韧,触手微凉,上面只有墨字书写的雅集轩地址与时辰,并无落款,也无印章。

    然后,他全然不等齐修瑜的回答,转身离去。

    马车随即驶离,仿佛从未来过。

    陈伯捧着那无名无款的名帖,忧心忡忡:“姑娘,这兰社文会……清流云集,一字可定雅俗。李主事此举,是福是祸啊?”

    齐修瑜凝视着名帖上凌厉的笔锋,那字迹如刀刻斧凿,与李佑安本人一样,看似冷硬,实则每一划都透着规矩。

    她缓缓道:“是擂台。他给了我们最难的题,也给了我们最亮的台。”

    想起那句“更烫手”,此刻忽然明白——他或许早料到百香楼会用“竹贱”来打压,也早在等,有没有人敢接住这块“烫手”的规矩,把“明白”二字,砸到那些人脸上去。

    这种近乎冷酷的“公正”,反而让她感受到一丝奇特的默契——他们都在用规则,对抗潜规则。

    “去。”她的声音沉静如水,没有一丝犹豫,“我们不仅要带香去,更要让所有人记住,流影香的竹露,是在什么情形下,凭什么站到他们面前的——凭的是三钱竹沥、一分二厘莲心的精准,凭的是三次冷凝、八十目细筛的较真,凭的是不藏私、可查验的底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更要让他们看清楚,香道除了秘与贵,还有清与明这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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