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啊,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要端庄温婉才会有男人要。否则妳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怎能嫁到好人家?
母亲说这话时,手里正缝着弟弟的新衣服。十二岁的江挽汐蹲在院子里洗全家人的衣服,肥皂水泡得手指发白。
她偷偷看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黑,鼻子不够挺,脸上有晒斑,确实和“好看”沾不上边。
整个青春期,她都活得小心翼翼。
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笑起来要抿着嘴,生气了也只能低头不语。
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母亲的一点疼爱,或少些挑剔的目光。
直到姑姑接济她到城里上学,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很久。
姑姑江静雅长相优越、性格又好、在外企工作,一个人住滨江大平层。她穿剪裁利落的套装,说话时眼神坚定,笑声爽朗。
即便是这样的姑姑也没有获得好的姻缘,四十五岁离了两次婚。
后来她考上海师大学,遇见陆博洋。
那个和她截然不同的男生,学校的校草、百川航运董事长的孙子,竟然会红着脸问乡下来的土包子要电话。
她以为这是她履行妈妈教导的奖赏——看,我听话了,我温婉了,所以我得到了一个王子。
不过她错得彻底。那七年就像虚幻的泡影,小女孩的童话终究会结束。
在兜兜转转过后,江挽汐才终于想通。
既然每个女人各有各的苦,为什么不能活得自在点?
于是二十八岁的江挽汐疯了,疯了是理所当然的,她至此不想再受其他人约束。
于是她一把抓住crush的衣领。
吻了一个认识不到六小时的年轻男人。
他的嘴唇比想像中柔软,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灼热的体温。他身体一僵,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江挽汐在等。等他的抗拒,或者回应。
一秒。
两秒。
周既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摩挲她的脸颊时带来粗糙的触感。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维持着唇瓣相贴的姿势,紧张发抖。
独木舟在水面轻轻摇晃。
江挽汐轻笑,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并不温柔。
它带着某种江挽汐压抑已久的渴望,某种坦荡荡地侵略。
她的手从他背心领口滑到颈后,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
周既明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的光芒越来越炽热,像要将她点燃。
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独木舟因为他们的动作剧烈晃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吻得生涩,吻得热烈,像要把所有的热情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牙齿不小心磕到她的唇,他退开一点,喘着气看她,眼睛里都是水光。
“对不起,我……”他声音沙哑。
江挽汐没让他说完,再次吻上去。
这一次她引导着他,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缝。周既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张开嘴接受她的侵入。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在这个幽蓝的、与世隔绝的洞穴里,他们像两尾相濡以沫的人鱼。
不知过了多久,江挽汐才缓缓退开。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都乱了。
周既明眼神茫然,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和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姐……”他喃喃唤她。
江挽汐抬手,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别说话。”
她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间。
周既明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救生衣和两层布料,她都能感受到那有力的搏动。
独木舟在蓝洞深处轻轻漂荡。洞顶的裂隙里,一缕阳光移动着,最后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尘中。
江挽汐闭上眼。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不想过去,不想未来,放下理智和顾虑。
她只想抓住这片虚幻的月光。
哪怕它终究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哪怕这只是一场夏日限定、注定无疾而终的艳遇。
至少此刻,她爽了。
-
从蓝洞深处划出来时,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的瞬间,江挽汐有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恍惚感。
周既明划船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朵还是红的,偶尔偷偷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阿海在礁石滩上等他们。
看见独木舟靠岸,他笑嘻嘻地过来帮忙固定船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咧得更开了。
“玩得开心吗?”阿海故意问,眼神暧昧。
周既明瞪他一眼:“少废话。”
“哟,这语气不对啊。”阿海凑近,压低声音,“脸这么红,在里面干嘛了?”
“没什么。”周既明推他一把,力道却不大。
江挽汐已经脱下救生衣,站在浅水里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的嘴唇还有点肿,不知道是接吻的原因,还是海水泡的。
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唇膏,对着手机萤幕仔细涂抹。
周既明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看她微微嘟起的唇、纤细的手指、脖颈处被阳光晒红的一小片皮肤。
阿海用手肘撞他,坏笑:“看入迷了?”
周既明这才回神,慌乱地转身去收拾船桨。结果手一滑,桨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江挽汐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清脆,像风铃。
周既明耳朵更红了,弯腰捞起船桨,动作笨拙得不像刚才那个利落的海洋专业学生。
江挽汐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周既明手里的一支桨:“我来帮忙吧。”
她的手指擦过周既明的手背,他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三人一起把独木舟拖上岸。阿海负责设备归位,周既明则带江挽汐去简易淋浴间冲掉身上的海水。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他指着用木板隔出的小隔间,“有热水,不过不太稳定。”
江挽汐点头,走进其中一间。温水冲下来时,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蓝洞里的那个吻。
他的颤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江挽汐,妳真是疯了。
换好衣服出来时,周既明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也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他问:“饿了吧?附近有家海鲜面馆不错,我常去。”
“好啊。”江挽汐微笑。
离开前,阿海冲他们挥手,故意大声说:“哥!下次再带江姐来啊!我给你们留最好的船!”
周既明向他摆摆手。
摩托车再次驶上海岸公路。这次江挽汐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背上。
“冷吗?”他大声问,风把声音吹得有些散。
“不冷。”她这么说,手臂又收紧了些。
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其实有点冷。可她怀中的人像一个暖炉,将所有寒意驱散。
不久,他们来到了海鲜面店,就在沙滩不远处,是间装潢简单的店面,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
老板是个留着落腮鬍的中年男人,看见周既明就笑:“小周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一份招牌海鲜面,一份烫青菜,再要一瓶豆奶。”周既明熟练地点单,转头问江挽汐,“江姐有对海鲜过敏吗?”
“没有。我跟你点一样的吧。”
“好,那陈叔,再一份一样的。”
“好咧——”
两人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能看见不远处的沙滩和渐渐染上橘红色的天空。海浪声阵阵,混着店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有种烟火气。
面很快端上来,巨大的碗里堆满了虾、蛤蜊、鱼片和小卷,汤头乳白,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妳试试,这家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海鲜面。”周既明递给她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的评价。
江挽汐嚐了一口。
海鲜的鲜美完全融进汤里,面条劲道,热气腾腾地熨帖着胃。
“好吃。”见识过各地美食的她真心实意地说。
周既明笑了,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碗。他吃得很香,偶尔抬头看她。
“你常来这里?”江挽汐问。
“嗯,打工累了就来吃一碗。老板人很好,有时候钱不够还可以赊账。”周既明说得很自然,没有丝毫窘迫,
“我家条件一般,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在读书,所以得多打几份工。”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没有自怜,没有抱怨,没有自卑。
江挽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很厉害。”她轻声说。
周既明愣了一下,耳根微红:“没有……就是做该做的事。”
两人安静地吃麵。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染上墨蓝。店里亮起暖黄的灯泡,飞蛾绕着光打转。
“江姐。”周既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上握紧又松开,眼神游移,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她:“刚才在蓝洞……我们……”
江挽汐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周既明喉结滚动,“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问完这句话,他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像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江挽汐忽然想逗他。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在那之前,你交过女朋友吗?”
周既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呆了一下,老实摇头:“没有。”
“那……接吻呢?”她声音放轻,带着某种诱惑意味,“也是第一次?”
周既明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江挽汐心里软成一片,却故意继续问:“所以,那是你的初吻?”
“……是。”他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那感觉怎么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既明猛地抬头,看见她狡黠的笑容,才意识到她在逗自己。
他羞恼地瞪她,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更像某种撒娇。
“江姐!”他抗议。
江挽汐终于笑出声。
笑够了,她才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周既明,我现在没有男朋友。刚结束一段很长的关係,暂时不想太快开始新的。”
周既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温柔而清晰,“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着追追看。”
他的眼睛又亮起来。
“不过我要先说清楚。”江挽汐看着他,眼神坦荡,
“我二十八岁,是船员,一年有大半时间在海上。我的生活不稳定,未来也不确定。”
她顿了顿,给他消化的时间:“这样的我,你还要试试看吗?”
周既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要。”他声音坚定,“我会认真追求妳。用妳能接受的方式,在妳愿意给的时间里。”
江挽汐看着他。
暖黄灯光下,青年的眼睛清澈见底,他紧张地握着拳头,等待她的回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向自己告白的陆博洋,也是这般忐忑不安。
“好。”江挽汐笑容温柔。
周既明眼睛瞬间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