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腻

    如初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方才府里来人传话,说今日家中举办春日宴,父亲命我回府一同参加。马车已在门外等候……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告知你一声再走。”

    既然是如初父亲相召,自然推脱不得。

    黎落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宽慰道:“许是你父亲想你了,平日不好直言,借此机会见一面也说不定?”

    如初却略显迟疑:“只是……我幼时尚在府中居住的那些年,每年此时的春日宴皆要开祠堂祭祖,父亲从不允我参与祭祖之礼。后来我搬来这宅子,春日宴便再未召我回过府……唯有祖母寿辰,方许我回府拜寿,不知今年为何突然……”

    如初虽不擅与人亲近,却并非愚钝,今日这不同寻常的召见,虽参不透其中缘由,却总让他觉得……透着几分蹊跷。

    黎落忽然扯住如初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里带着甜软的恳求:“如初,你带我一起回府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春日宴呢,你就让我跟着去长长见识嘛。”

    见如初似要拒绝,她立刻站起身,抢着说道:“我就知道如初最好了!我这就去换上书童的衣裳,出门后一定乖乖跟着你,绝不添乱。”

    如初望着她雀跃跑远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黎落的担心自己,既不忍让她失望,又担心若真有什么变故,自己能否护她周全。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他忽然收紧双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既然你想去,我便带你去。无论如何,今日我定要护你平安。”

    待如初也换上一身月白锦袍,黎落几乎看呆了。

    锦袍上的云纹暗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玉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黎落不觉想起鬼域温泉中,那被湿衣紧裹的结实身形,脸上倏地飞起红霞,低头抿唇轻笑。

    如初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脸红的小书童,黎落一抬眼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虚地拉起他的衣袖就往外走,生怕被他看穿心思。

    马车前,车夫已备好脚凳。

    如初自然地转身,轻轻扶着娇小的黎落先上了车,自己才随后进入,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两人都未觉得主子搀扶书童有何不妥。

    关车厢门时,黎落又瞥见窗外灯笼上的字,急忙压低声音:“如初,你不是姓富吗?这车上挂的字怎么不一样?我们该不会上错车了吧?”

    如初微微一怔,黎落已着急地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认真地写下个“富”字。

    他这才恍然,不禁莞尔,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下“傅如初”三个字。

    黎落惊讶地抬眼,对上他温柔含笑的眸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是自己识字太少,闹了误会。

    她悄悄握紧还残留着他笔触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份温度。

    而如初也低头抿唇浅笑,虽然只是在她手心写下名字,却仿佛许下了一个不离不弃的约定。

    车夫缓缓关上车门,目光悄悄掠过车内二人。收起脚凳时,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这位公子的传闻,在门外等候时还胆战心惊。可此刻亲眼见到他体贴地搀扶那娇小书童上车,又在车厢内执手相望的模样……这分明别有内情。

    谁能想到,传闻中那位“妖孽所生”的嫡公子,竟在这远离祖宅的别院里金屋藏娇,还是个清秀少年!若回去后稍加渲染,这香艳秘闻足够换好几顿好酒了。想到这儿,车夫觉得今日赌输被迫当差也不算亏。

    车厢内,黎落全然不知车夫的心思。她第一次乘坐马车,好奇地抚过身下软垫,打量着车内陈设,目光很快被悬挂的金镂空香球吸引,忍不住伸手轻触,香球随动作轻转,散发出缕缕幽香。

    “如初你闻,好香啊!”她欣喜地将香球捧到他面前。

    如初含笑凑近轻嗅:“确实很香。”

    “不过……”黎落歪头笑道,“还是你身上的熏香更好闻些。”

    如初微微一怔,耳尖泛红,不自觉地抬起衣袖闻了闻,他不好意思告诉黎落,自己从不熏香。

    车夫在外听得真切,两个大男人竟在讨论谁更香?他忍不住脑补出一幕幕缠绵画面,暗暗咂舌,这青天白日的,说话也太过直白……足够他吹嘘两顿好酒了!

    黎落玩够香球,又掀开车窗帷幔向外张望着,集市人潮拥挤,马车缓行。忽听路边一女子惊呼“快看!车里那位公子好生俊俏啊!”几位同行女子纷纷探头,都想看看是怎样的容貌,竟让人忘了矜持。

    见那么多目光投向如初,黎落立刻撅起嘴,“唰”地拉紧帷幔,还用手死死压住边角,生怕马车颠簸时露出一丝缝隙,让旁人窥见了他的容颜。

    如初歪头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小书童”,虽不懂这叫做吃醋,却格外享受被她紧张的感觉。他唇角轻扬:“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黎落闻言一怔,随即挺直腰板——是了,她现在可是男儿打扮,何必与那些姑娘计较。

    马车穿过长街缓缓停稳。车夫努力压下翘了一路的嘴角,轻叩车门“公子,到了。”

    如初率先下了马车,候在一旁的车夫低着头,目光却悄悄扫过二人,他们虽衣衫齐整,但看那公子小心翼翼扶着小书童下车,两人的手臂自然地搭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他忍不住又偷笑起来——方才车上,定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光景。

    黎落刚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傅府的大门极尽气派,她早知如初的父亲家境殷实,却未曾想到竟是这般钟鸣鼎食的显赫门第。

    如初回头朝她微微颔首,黎落立刻紧张地紧跟在他身后,踏上门前的石阶。

    车夫牵着马车离开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小书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公子身后,那姿态扭捏,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他不由得暗暗摇头,光天化日之下在车上就那般亲热,以这小书童的单薄身板,真不知能否吃得消。

    如初的气度卓然,很难不引人注目,他还未踏上台阶,父亲傅霖川便一眼看见了他。

    继母苏楣也注意到了如初,她悄悄斜眼观察老爷的神色,傅老爷先是一愣,眉头微蹙,随即又迅速舒展。这变化太快,旁人或许来不及察觉,但苏楣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悄然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她转而换上一脸慈爱,抬头望去,只见大半年未见的傅如初愈发风姿出众,连她那备受夸赞的亲生子都要逊色几分。

    “果然是那妖孽留下的种,长得如此蛊惑人心。”她心中厌恶顿生,面上却故作惊讶地小声问道“老爷,如初怎么突然回来了?”

    傅霖川没有理会她,他只凝视着渐行渐近的如初,那眉眼与气质,与他娘亲愈发相似了,傅霖川的眼神复杂。

    傅家对外一向宣称大公子体弱多病,需在清静别院养病,因此长年不在府中居住,周围众人见到如初也是一怔。

    看着父亲与嫡母的神情,如初心头一紧——难道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回来?那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借父亲的名义召他回府?

    如初上前,向父亲与嫡母恭敬行礼,声音温和:“孩儿思念父亲母亲,近来身子稍有好转,今晨收到父亲口信,便即刻动身回府,唯恐让二老久等。只是我这孱弱之躯,恐难在今日宴席上为父亲母亲分忧,实是孩儿不孝。”

    傅霖川温声劝道:“外面风大寒凉,你病体初愈,先回屋歇着吧。待宴席开始再入席不迟。”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如初会意,拜谢父亲与嫡母后,便借口要向祖母请安,未在门口多作停留。

    傅霖川沉吟低语“如初为何说是我召他回来的?”

    苏楣仍是一脸慈爱地望向如初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愧疚,轻轻拭了拭眼角:“如初又长高了些。许是太久未见,太过思念老爷,才借今日宴席找个由头回来看看。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让他这些年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委屈。”

    傅霖川连忙宽慰,苏楣也很懂事地收敛情绪,不在人前失了主母风范。

    以苏家的门第,本不可能嫁入傅家,当年傅霖川游历在外,带回了已有身孕,姿容倾城的白蓦然,执意要给她正妻名分,一个空有美貌却无家世的女子,岂能被这样的世家大族所容?此事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

    出乎意料的是,最终力排众议认下这门亲事的,竟是傅霖川的母亲——如初的祖母。

    她认为世间女子多艰,既然二人真心相许,以她在大族中磨砺半生的犀利眼光,也看得出这女子对儿子真心实意,况且她已怀有身孕,傅家绝不能负她。

    谁知孩子出世当日,便有仙师前来,指明白蓦然乃是妖身。重伤之下,她只能抛下襁褓中的如初仓皇逃离。

    尽管仙师查验后确认如初确是人族,但那日的动静太大,引来无数非议,有这样一个妖母留下的孩子,谁还敢嫁来做继母?

    此后如初便被安置在后院一处僻静院落。

    自他记事起,除了祖母派来照料的嬷嬷,很少有人踏足他的院子,早慧的他很快察觉,家中长辈并不乐见他在府中随意走动。

    如初五岁那年,傅霖川续娶苏氏。议亲时,她是几位人选中家世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因说了句“心疼如初那孩子”的话,让傅霖川觉得她心地善良,最终选了她。

    苏楣刚嫁进来时,对如初极为疼爱,常去他院里探望。从小未曾感受过母爱的如初,对她十分亲近,在他想象中,自己的娘亲也该是这样温柔的人。

    只是每次苏氏来访,老嬷嬷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

    如初曾好奇询问缘由,老嬷嬷只是含笑答道:“老奴是怕有脏水,不小心溅到小公子的身上。”

    随后苏楣有了身孕,便很少再来探望。不多时,她开始夜夜被噩梦纠缠,整个人迅速枯瘦下去,连汤药也难以续命。眼见腹中胎儿不保,她终于哭着恳求傅霖川,请她娘家相熟的一位仙师前来救命。

    那位年轻的仙师在府中作法后,断言有不祥之物招引邪祟,致使苏氏被邪气所伤——那不祥的源头,直指如初所居的院落。仙师请傅霖川同去查看,恰逢照顾如初的老嬷嬷近来也缠绵病榻,仙师同样指其为邪祟侵体所致。

    为保妻儿平安,傅霖川虽心怀愧疚,也只能依仙师所言,将如初送往偏远冷清的别宅暂住。

    那时老嬷嬷已病重难起,自然无法随行;其他下人即便重金相诱,也无一人愿同往。最终,只有欠了一身赌债的门房吴贵,肯跟着这位小主子离去。

    如初走后不久,老嬷嬷便病故了,老嬷嬷之死与苏楣持续的噩梦,让傅霖川对这个自幼失母的长子,从愧疚渐渐转为一丝隐然的惧怕。

    望着憔悴的妻子与襁褓中稚子,他心中恻然——他们何其无辜。为使他们免遭无妄之灾,他只能让如初在那清冷宅院中,一年又一年地独自长大。

    黎落随如初行过礼后,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进门。

    苏楣望着书童打扮的黎落,轻声对夫君说道:“如初这是新招了个书童?那孩子心思单纯,改日让徐管家去把那小书童的奴籍取回府中保管,才更稳妥。”

    傅霖川感动地轻拍她的手背:“让你费心了。还好……你不嫌弃如初这孩子,始终为他着想。”

    如初带着黎落穿过曲折回廊,朝祖母的院落走去。沿途遇到的下人无不垂首避让,行礼后便匆匆离去,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黎落看在眼里,不禁蹙起眉头——方才在门口,如初父亲与嫡母那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已让她心寒。难怪如初不爱回这个家,相比之下他那座清静小院反倒更像个家。

    见四下无人,黎落快走两步凑到如初身侧,歪着头打趣道:“公子方才在门口对答如流,口才这般好,怎么平日同我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莫非……是怕了我这个小书童不成?”

    如初耳根微红,唇角却漾开笑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示意她规矩些。黎落见他这般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这才乖乖退后半步,重新扮回恭顺的书童。

    这一幕,恰好落在院落二楼观景台上一双慈祥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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