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

    花梓彤闷了许久,终于能去腊八节庆自然是兴奋不已,一路上都在与锦雁谋划着等会儿要去哪些地方。

    而马车上梁承瑞却懒懒靠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小彤儿又不是头回去了,怎的还这般高兴?”

    花梓彤假装没听出来他话语中的那股子酸劲,瞥他一眼:“表兄自然是不会因这些凡俗之物而激动的,那我可就期待上你会赠我些什么了。”

    梁承瑞嗤笑一声:“我寻来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岂是旁人可以比拟的。”一边说,一边佯装“不经意”地看了锦雁一眼,一副很是得意的样子。

    锦雁却不睬他,只是探头看了看外边,然后回头冲花梓彤笑道:“小姐,眼瞅着就快到了!”马车外渐渐有了些人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梁承瑞却抢先一步伸手扶住车框,动作利落地跃下了马车。他回身看向花梓彤:“我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好东西,你和锦雁先逛吧!”他一昂头,小喜子便低头连忙追上他的脚步,而一批侍卫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真是着急啊”,花梓彤有些好笑,扶着锦雁的手轻巧下了马车,“倒像是怕有人抢了先似的。”梁承瑞的心思从来不遮遮掩掩,都挂在脸上。

    除去他生性如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花皇后将他送出了宫,让他免了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保留了他的那一份真挚坦率。这是其他皇子所没有的,想来也正是如此,梁承瑞才格外受帝后疼爱。

    济平寺的腊八粥极为有名,主要是用料实在又格外稀有,那米都是实打实的,所以一早便有百姓排起长队,花梓彤平日里不乏这种吃食,便早早绕开了道,往那繁华的街市中走去。

    糖人糖画,那是早就吃腻了的东西;珠玉金钗,花梓彤还未到喜欢的年纪;古玩字画,她那附庸风雅的爹不知道买了几马车。花梓彤逛了一会儿便觉得兴致缺缺,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锦雁:“我怎么觉得,这集市委实无聊得很哪。”

    锦雁抿嘴一笑,忽指向不远处:“小姐若是没什么想看的,不如去听听说书?听说府里若是无事,可有不少人跑出来在这里听说书。”

    花梓彤眼睛一亮,而后又有些犹豫:“只是这般恐怕阿娘知道后又得说我了。”

    “小姐只听一会儿,谁晓得啊?”锦雁眨了眨眼,花梓彤也会心地一笑,一同朝着那茶馆走去。茶馆里人声鼎沸,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小二正忙着来回穿梭上茶,见二人进来,探寻着问道:“二位可有定了雅间?”花梓彤正要摇头,锦雁已笑着掏出银两:“给我们来个雅间吧。”

    小二为难地看向他们:“只是……今日是唐云先生说书,雅座早已满了,不若二位就在大堂将就一番?”

    唐云先生是济平寺特请来的大儒,虽因无心功名而只是一介白身,但是他说书高谈古今的风雅,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今日屈尊在这间小小的茶馆里说书,也无怪乎一座难求了。

    花梓彤本已有些迟疑,却突然看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而来。“燕世子?”她有些惊异地喃喃道。燕凛手握暖炉,身后跟着许九洲,几个侍卫紧随其后。他闻声看向花梓彤,随后颔首致意:“花小姐。”

    见花梓彤不动,燕凛试探着问道:“今日花小姐不坐雅间吗?”

    那小二双眼瞪得溜圆,连忙冲花梓彤道:“原来是花小姐吗?!小民有眼不识泰山,这便让人将雅座空出来!小姐莫怪,小姐莫怪!”

    花梓彤见他越说越激动,连忙抬手制止,“不必了,旁人也是早定了座的,我又何必强占?罢了吧。”

    燕凛闻言,神色微动。“既然如此,大堂也未免屈尊。不知燕某是否有幸,能邀花小姐同听这场说书?”他如溶溶春水般一笑,“济平寺为我定的雅座自是极好的。”

    花梓彤觉得她原本不应该答应的,但或许是少年的笑太过温柔,就仿佛在那一瞬,旁的已经不重要了,她眼前就只剩下了燕凛一人,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随着燕凛踏入雅间的那一刻,她还在内心里不断盘问着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礼法,那不必说,自是抛去了九霄云外;道义,那也不是,她和燕凛只有一面之缘,何况燕凛还是救自己的那一个,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再帮自己一次。那是什么?她苦苦思索着,忽然,她想到了。心意,她在随着自己的心意而走。

    这个想法让她吓了一跳。于是她赶紧摇摇头,试图将这念头驱散,定然是别的原因,比如不想看见燕世子一番心意被践踏,或者不想在外头大张旗鼓被旁人诟病……

    是的,定然是这样。

    花梓彤在心里为自己开解成功,顿觉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燕凛不知道花梓彤的心里已是百转千回,他为花梓彤斟上一壶热茶,顿时屋内茶香四溢。“冬日严寒,吃些热茶也好暖身。”燕凛道,然后又饶有兴致地看向花梓彤,“花小姐今日怎么想来听书了?我一直觉得你该对外头的市集更感兴趣才是。”

    “市集里的东西都没什么稀奇的,左不过是看厌了的事物。”花梓彤无聊地说道,“世子才是好兴致。”

    燕凛微微一笑:“上回见面还叫我一声‘哥哥’,怎么几日未见,花小姐倒与我生分不少,开始唤‘世子’了?”

    花梓彤的脸颊有些泛红,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那世子想听我唤什么?叫世子哥哥吗?”

    燕凛笑意加深了几分,缓缓道:“花小姐的‘哥哥’,燕某可担不起。不过燕某有一字,唤作‘祁瑜’,花小姐可以叫我一声祁瑜。”

    花梓彤看向他,眼里似乎装了些揶揄,“那祁瑜哥哥还要叫我‘花小姐’么?此事论起来,可是世子先生分呢。”

    燕凛不复初见时的孤冷,竟然有些梁承瑞似的明朗一笑,“那好,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上回你虽知我之名,但花小姐似乎还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我叫‘梓彤’,这是姑母给我起的名,不过阿娘喜欢叫我‘小满’,因为我生在小满这一天。”花梓彤说时眼中带着盈盈的笑意。

    “人间小满胜万全,你阿娘一定很爱你。”燕凛微笑着道,只是眼中溢上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他微微摩挲着手中品茗杯的边缘,但只是片刻就神色恢复如初。“花小满,”他轻轻笑道,“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小满本来只有我阿娘能叫,但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就许你这么叫了吧。”花梓彤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的是一派天真,那是让燕凛羡慕的纯粹。

    一边的锦雁见他俩聊得也是开心,屋外又有不少人守着,便悄悄冲花梓彤道:“奴婢去把那东西取来,顺道告诉四殿下一声您在这里。”

    花梓彤奇道:“你怎么知道表兄在哪里?”锦雁狡黠一笑:“奴婢还能不知道四殿下的性子吗?若论有什么能让咱四殿下驻足的,必然只有那一处了。奴婢去去就回。”

    屋内就只剩下了燕凛与花梓彤二人相对而坐,而许九洲在一个角落默默擦拭着剑柄。室内尚是静谧,而雅座外,唐云先生就在众人的喧闹声中登场。他立于台前,一身素袍,手持折扇轻摇,脸上是悠游自在的笑意,仿佛尘世喧嚣皆不入其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也不急开口,只将手中那柄油亮乌木的醒木,“啪”地一声清响,不轻不重,恰似惊雷入静潭,满堂的嘈杂便落了下去。

    “列位看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厚,穿透满室茶香,“今日老夫,不表那绿林豪侠的快意恩仇,不赞那麟阁功臣的彪炳功勋。咱们单来说说古。”

    “说的哪朝哪代的古呢,说早不早,嘿,说迟它也不迟,就在那雍朝年间“,唐云先生一敲折扇,缓缓道来,“话说前朝雍室末年,永华帝在位。这位爷,嘿,若是守着祖业,本也是个太平天子。偏生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哪!建通天台,修迷仙宫,恨不能将天下金银铺作升仙路,把四海膏脂炼作长生丹。您道是‘朱门酒肉臭’,嘿,那时节,朱门之内何止酒肉?是珍珠如土,金玉如草!可宫墙外头呢?”

    他语音陡然一沉,如阴云压顶:“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繁华盛世?不过十载,便成了个活脱脱的人间修罗场!”

    台下已有叹息之声。唐云先生话锋一转,抛出个钩子:“说到这儿,老夫且问诸位一句:在那米贵如金的年景,若想换一个手脚齐全的童仆或婢女,您猜,需得几两银子?”

    众人交头接耳,有说一两银的,有说十两的。

    唐云先生却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一斗米!一斗米换一条人命!”

    “吁——”满座皆惊,难以置信。

    “不信?”唐云先生喟然长叹,“人命贱如草,王法崩如灰。这便是末世之相!然则天道循环,否极泰来。乱世必出豪杰,浩劫方显真龙。咱们大梁高祖武皇帝,便在那时,提三尺剑,挽既倒之狂澜,聚八方之忠义,欲要重整这破碎山河!”

    他语调陡然转向昂扬,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旋即,他声音又缓下来,透着一种复杂的沉重:“然则,大业未成,劫波重重。今日咱要细表的,非是高祖爷攻城拔寨之勇,而是他此生最痛的一道伤疤,也是咱们大梁与那北境燕国,结下永世难解之仇的根源!”

    “啪!”醒木再响,压下又起的议论。

    “那燕国之祖,名唤燕驰,彼时乃是雍朝镇国大将军,手握雄兵,据守天险。他若顺天应人,本是拨乱反正的枭雄。可惜,可惜啊……”唐云先生连连摇头,“他错忠了昏君,更错用了小人伎俩!”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吐露一个惊天秘辛:“峪关之战,关键至极。高祖爷兵锋正盛,眼看便要叩关直入,鼎定中原。那燕驰……竟暗中遣人,掳走了高祖爷留在后方的发妻高皇后,并两位年幼的公主!”

    雅间之内,花梓彤听得屏息,下意识看向燕凛。燕凛面色如常,唯有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堂下鸦雀无声,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唐云先生的下文。

    “燕驰传书高祖:退兵百里,否则妻女生死,顷刻难料!”唐云先生一边说,一边叹息:“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天下,一边是结发之情、骨肉之亲!列位,若是您,当如何抉择?”

    他目光灼灼,巡视全场,不待回答,便自答道:“咱们高祖爷,在军帐之中,三日不饮不食,据说呕血数升!最终……他擦干血泪,传令三军:进军!”

    “好——!”堂下爆发出喝彩,却也有人掩面唏嘘。

    “好一个‘进军’!”唐云先生猛地提高声量,“此一声令下,非是无情,实是以天下之念,斩私情之痛!非是弃了妻女,是将这剜心之痛,化作了荡平燕氏的冲天怒火!自此,梁军上下同仇,气吞万里!而燕驰此计……”他冷笑一声,“恰似以腐草之萤火,妄测皓月之清辉,徒显其器小格局,失尽天下人心!这,便是他燕氏一族,最终只能偏安一隅的根由!”

    “那……后来呢?高皇后与公主……”有人急切追问。

    唐云先生神情一黯,沉默片刻,方缓缓道:“高祖爷破关之后,疾驰营救……然,终究迟了一步。燕驰帐下将领,恐其归罪,已先下手……此事,乃高祖毕生大憾,亦是我大梁国史之上,最深最痛的一笔血债!”

    他长叹一声,仿佛不胜唏嘘,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至于高祖爷如何化悲愤为神力,于绝境中奇袭燕军大营,阵斩其麾下‘四狼将’,杀得燕驰丢盔弃甲,奠定我大梁基业……”他放下茶杯,又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度,醒木轻轻一磕,“列位,天色已晚,茶亦将凉。这‘饮恨破坚阵,挥泪斩狼将’的痛快篇章——”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在众人翘首以盼中,悠然道:

    “且听,下回分解。”

    “唉——!”满堂尽是意犹未尽的遗憾之声,议论纷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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