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透过指缝,看到一双干净的描金皂靴踱步进来,踩在一滩血污上,待看清烛火后的面容,她晃了下神,颔首抹了把眼角,再抬头竟还能扯起一丝笑,“怎么,今日是同知大人来审我?”
周野今夜被灌多了酒,莫名烦躁,昏暗的光下,陆瑾满背的褴褛与撕裂的血肉纠缠在一起,他像被烫伤了眼,蓦地泛起一股无名火,身后绷紧的手指青筋毕露,他目光逡巡,最终落在陆瑾惨无血色的脸上,那面色苍如皎月,唇上却凝着一点恼人的猩红。
他从氅衣底下掏出一个包裹扔在陆瑾身边,边往里走边脱下氅衣自头顶将她裹了进去,像带着气。可听到氅衣下传来“嘶”地一声时,他手又一顿,缓缓蹲身,放下手中烛台,才将她那颗惨白的脑袋从氅衣下露出来。
他眼神略微迷离脱口问,“你疼不疼?”
陆瑾眨着眼说,“我都要疼死了!”
周野愣了下,实没想过她这般诚恳,一股酒气被勾连冲上头顶,他手撑着额头沉默片刻。
陆瑾轻声调侃道,“同知大人这一身胭脂醉酒,怕是没少扑花引蝶。”
“王八蛋,”周野自掌间抬起脸,“我也以为你快要疼死了。”他抬手想拍她肩膀,擎在半空忽又想起她有伤,最后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脑后,轻轻使力将她拉近自己少许,眼底醉得通红,声音却沉,“锦衣卫的鞭子不干净,小瑾,一会儿有你哭的。”
陆瑾一怔,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狐眼弯出笑的弧度,眼尾却又一波三折地挑上去,噙着饶有兴致的不解,连头都跟着轻轻歪斜。
这双眼每每将人盯住时,里头既藏着情意绵绵,又藏着惑人的怜爱,既有戏谑挑弄,又含欺人陷阱。而那意味究竟如何,全凭被盯上的猎物怎么想。
可周野此时不想做猎物,呼吸交错间,醉人的酒气消磨了分别的光阴,她的眼神好似直抵五年前,孟夏的湖边他望着水中涟漪,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叫了声“阿野”,回过头来便是这样一双眼。他好似在湖边晃了个神,转眼竟是多年后了。
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忽而道,“小瑾,不如我们来叙叙旧。”
陆瑾嘴角一牵,目光落在他双唇,“求之不得,我只怕你不肯。”
“我坦坦荡荡,有何可惧?”
陆瑾抬起手,原想攀他脸颊,最后却拈起他鬓边一缕发丝,她藏在周野的影子里,语含冤屈般,声却似蛊,“我初入江南时曾给你写过两封信,可都石沉大海,我好生伤心。阿野,怎么?是你身居高位便不念旧谊了么?”
烛光摇曳,她的眼眸亮莹莹地,却有几不可查的冷意,周野心头倏地顿住一瞬,下意识抿起双唇,陆瑾指尖触到他下巴,旋即轻笑道,“咱们有好些话可以说,可如今我已成了阶下囚,不知你还肯不肯与我推心置腹?”
半晌,周野压下眼帘,抬手覆住她手背,终究将那只手按了下去,“官驿来往的书信,哪一封不过厂卫的眼睛?”
陆瑾心知肚明,却眉峰一挑故意问,“那么此次你亲自前来缉拿,是司礼监别有用意?”
周野想了想,带着几分戏谑道,“京官势力盘根错节,我少时与陆家那点儿旧谊,还不至被拿上来做文章。不过我猜,何静忠心里自有盘算。”
陆瑾道,“这是给陆家开了个生门?”她抬眸问,“什么条件?”
周野松开扣着她脑袋的手,“他自然不会说,我不过是猜测而已。陆家既有陆家的眼线,你不妨也大胆猜猜。”
“呵。”陆瑾轻笑出声,“看来你也没醉,何必试探我。阿野,如今你与我说话,有几分真假?”
周野见她额角爬满细密的冷汗,下颌不是绷紧,连耳朵也不时跟着扯动,知道她在强忍疼痛,他抬手抹了把她额头的汗珠,不禁语气放缓,“彼此罢了,锦衣卫是皇庭的狗,你自然不会全然信我。可你别急,你不会折在这里,咱们来日方长。”
沉默良久,陆瑾忽而问,“阿野,你甘心吗?”
周野背对着烛火,暗影下的面色沉凝,长长的羽睫盖住眼瞳,里头是深不见底的幽黑。
他不再言语,默默单膝跪地移至陆瑾身后,小心将背上的氅衣连同长发一并撩开,去认真查看她的伤。
凝固的血已将衣衫牢牢黏在伤口上,稍微一扯便又要崩裂出血,触目惊心。
二十鞭在诏狱只算是轻刑,这还是秦文昌和赵臻斟酌量刑。
该有多疼?
他蹙眉看了看陆瑾的侧脸,慢慢抽出腰侧的佩刀,“你若还想要这身皮肉,就别讲什么男女之防了吧。”
“我需用微盐汤化开你背上的血,撕掉碎衣才能上药。”
陆瑾狐眼一眯,敛正了神色,朝他伸出一只手,“扯块儿干净的布给我。”
周野二话不说抬臂撕下一节袖子,陆瑾接过手,香粉霎时萦绕口鼻,她不客气地道,“你这个袖子拿到街上去抖一抖,香味怕是能传出二里地去。”
周野当真拿过去在空中抖了抖又递回来,陆瑾将布团紧握在手中,身前抱着周野的氅衣,趴在蜷起的膝盖上。
周野立在她身后,揪起侧面没有与伤口黏连的衣片,挑着刀尖自上而下沿着伤口边缘细细割开。
衣衫断裂处润玉似的肌肤一寸寸呈在周野眼前,冰肌染了血,在朦胧的昏光下散发着半神半魔的魅惑。那身躯始终在疼痛中轻轻颤抖,他指尖捏着碎衣衫缓慢游走,温热的肌肤偶然撞上来又一触即离。埋藏的酒意趁机升腾,蒸得他眼尾火烧云似的蔓延成片。
牢里一时静极,唯有布料“嘶啦”的碎裂声,两人呼吸都压得极低。
周野端稳手中的刀,聚精会神,生怕不小心划伤了血肉,待刀尖行至底端,他立时松了口气,移开目光。
他收刀拿起微盐汤,犹豫一下认真道,“要不我先将你打晕?你现在不晕,微盐汤上身一样要疼晕过去。”
“少废话,上药。”
陆瑾将布团死死咬在齿间,绷紧脊背,一双肩胛骨如同炼狱中破茧欲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