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公主正在宫中水榭举行一场小宴。有许多人没有来,但是总有人哄她陪她,所以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总是贵女们巴结公主才对。
公主要了皇宫里最珍贵的玉酿酒。
本来,皇帝皇后看她整日醉醺醺的不像样子,不许奴婢们为她取这喝了便头晕的酒,但现在帝后有事要忙,没空管她。公主便舍了甜滋滋的果子酿,高高兴兴地叫奴婢们搬酒上宴。
灯烛煌煌,丝竹奏乐,公主兴致颇高,许多人却都心不在焉。一向守礼的太傅女儿方婉竟然没有拿住象牙筷。
“啪。”
筷子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公主不甚在意,挥手令奴婢们重上。
仍是欢宴,公主坐在尊位,身上穿着孔雀翎缠绕百鸟羽毛编织的长裙,在牛油灯下闪着夺目的光彩。
不一晌,舞女退场,柔婉的女声在水上的小舟中传出。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歌到最后两句,便反复吟唱,曲调有些忧伤,引人惆怅。
春日夜风,粼粼波光,月光宛若轻纱,宴上的每个人都朦朦胧胧。
喝了酒,公主有些热,红霞从脖颈漫上双颊,她浑身无力,越发觉得头上的珠翠沉重。
胡乱拔下几支发簪,随手赠给了几个玩得好的女郎,可她们却不似往日般欣喜。
“臣女要送公主件东西。”竟是往日与公主最不对付的陆元元。
她是陆大将军的女儿,幼时被留在了北疆的老家,近些年才进的京。脾性甚急,素无教养,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跟京中的女郎们相差甚多,公主常常在背后笑她粗鄙。
公主奇道:“什么东西。”
陆元元从怀中掏出一柄黑漆漆没有装饰的匕首,拔出鞘,寒光刺激得公主身上一冷。
公主大惊:“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宫外第一道关卡便是检查入宫者是否身怀利刃。叫这匕首混进来,定然是有人玩忽职守。
陆元元一点儿也不害怕:“放在衣服里带进来的。”
公主压着怒:“你真是大胆,携利刃进宫,这是大罪。”
陆元元也不请罪,只冷冷看公主:“这匕首利得很,放在颈上一割,被割断喉咙的人不会有任何痛苦。”
这话阴森森的,公主看看她,又看看匕首,决心到帝后那边去告上一状。这状告上去,即使陆大将军劳苦功高,也得得一番训斥了。
老子得了训斥,陆元元这个做人女儿的还能好过?
她皮笑肉不笑地接了匕首:“我收了,多谢你送我这一把好匕首。”
既然是送给她的,便没有不要的道理。
新曲响起,绿裙的舞女翩然起舞,公主却索然无味,见席上的众人俱都心不在焉,一挥手,让她们散了。
女郎们告退离开,身上的脂粉味儿却留在原处久久不散。
永宁公主经常举行这样的宴会,却从不让她们在宫中留宿。等到半夜,这些娇美的女郎们便要纷纷归家。
灯烛照亮宵禁后的长街,香车上的美人眉眼含情。这早已成为京城的一道风景,京城人称之为牡丹夜游。
公主听过这说法,只是不屑一笑。这些权贵家的女郎算什么牡丹?真正算是牡丹的,只有自己和母后。
此时,倦意上涌,公主神思迷离,身体娇软无力,被奴婢们扶回了宫殿。
洗净脸上的铅粉,敷上养颜的脂膏,朦朦胧胧中陷入梦乡,却忽然被一道音色好听的男声唤醒。
正是公主的未婚夫婿袁斌。他原本是皇宫里的普通侍卫,在公主出游时得了她的青眼。皇帝经不住公主的痴缠,把他提拔到了殿前,只为观察他是否可以做自己的女婿。
后来没过多久,皇帝便又在公主的撒娇弄痴中为两人赐了婚。
往日里公主总是拉袁斌进自己的寝殿,而袁斌也总是不肯,不知今日为何悄悄便进了内室。
莫非是想通了?
公主庆幸自己每夜都吩咐奴婢们为他留门。
袁斌就立在帷幔外,恭恭敬敬,到了这个时候竟仍一副柳下惠的做派。
公主抚着胸口,撩了帷幔,想把他扯到榻上来,他却分毫不动。
漂亮的腰在公主眼前晃,却总不肯为她而弯。
看得到却吃不着,真是扫兴。
文太师家的女郎总爱跟公主讲她与表哥的私密事,引的公主也想体验一番。只可惜今日的小宴文女郎没来,否则,公主的兴致也不至于坏的那样快。
袁斌侧头,不看只穿了寝衣的玉仪:“公主,陛下请您去乾元殿。”
“你总是待我不亲近,我早就说了,唤我玉仪便好,”公主扯他的袖,藕一样的手臂攀在他胳膊上,“这么晚了,阿耶叫我去干什么?”
永安公主名叫玉仪,只不过少有人这么唤她,或许在公主的一生里,能叫她玉仪的,只有皇帝、皇后与她的夫婿。
袁斌撤了几步,不着痕迹地摆脱公主的身体:“臣在殿外等公主。”
玉仪有些不想去,却又觉得事情奇怪,她起身披衣,袁斌却早已立在了殿外的台阶下,仿佛一刻也不想待在殿内。
夜里静悄悄的,玉仪没有扰动睡得仰倒的奴婢们,随袁斌坦坦荡荡地经过开了半扇的朱门,出了自己的寝宫。
月光撒在长长的宫道上,玉仪与袁斌并肩而走。袁斌不欲并肩,退后两步,玉仪便等他两步。
玉仪觉得自己仍醉着,心中全是欢喜,只希望路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惜路再长,也总有到达的时候。
乾元殿外,笑眯眯胖乎乎的大总管喜公公迎上来:“公主,您来了。”
不必叫封号,因为宫里的人都知道,巍峨的皇宫内只有一位公主。
喜公公拦下了袁斌,只让玉仪进殿。
奴婢们不知都去了哪里,殿里空荡荡的,寒凉如水。殿内的柱上皆穿绫罗的壁衣,安置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鼻尖是熟悉冷香,又夹杂着一些油脂的气味,迷蒙而梦幻。
玉仪扶住自己晕得厉害的头,只想赶紧见到阿耶阿娘,向他们撒娇抱怨。
帷幔微动,几步进去,大齐最尊贵的一家三口在殿内会了面。
皇帝眉头紧蹙,嘴角下沉,脸色从未如此凝重,在满殿夜明珠的光辉下,他鬓间的银丝比白天时看起来更明显。
无数的烦心事催得他老了。
“阿玉,你过来。”
皇帝的一双眼睛还是玉仪熟悉的样子,关切而又充满柔情。他打开案上的匣子,里面恰是一枚金印。
这金印是大齐皇朝开国太祖留下来的传国金印,虽是小小一枚,却代表了无上的权利。
皇帝只爱自己的皇后,也只与皇后生了玉仪这一个女儿。他爱玉仪就如爱自己的眼珠,玉仪要什么他都会把最好的捧过去,只除了一样东西——
这枚金印。
玉仪总是闹他,想玩这金印,可他总是以一种看孩子的眼光看玉仪。
玉仪当然还是个孩子,天真莽撞,不知世事,甚至有些荒唐。她的喜爱总是来得快也去的快,却迟迟不忘这金印。
“阿耶,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耶的东西,玉仪总是可以随意拿在手里玩耍。唯有这块金印,她总是拿不到。
她无数次看着阿耶拿着这方金印在极其重要的文书上留下印记,却从无机会自己亲自试一试。
但现在,玉仪的机会好似来了。
她胸中的情感澎湃无比,阿耶竟要把金印也交给她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玉仪的心脏处复苏了,她的血在血管里极速地流淌。
皇后走至玉仪身前,打断了玉仪的思绪。
她是个如牡丹般美丽的女人,因常年习舞,脚步甚轻:“阿玉,答应阿娘,以后跟袁斌一起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我与你父皇没有其他的愿望,只希望你能安乐一生。”
可明明父皇已将金印给了自己——
玉仪不明白皇后说这话的意思,却又为她话中的的无限期盼所感动,默默点了头。
皇后的手抚过玉仪的面颊,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这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爱抚。
“你以后要好好听袁斌的话。”
“阿娘——”玉仪使小性子,嘟了嘟嘴,“我才不要。”
“以后莫要作小儿姿态了。从前我与你阿耶不同意袁斌做你的驸马,只是嫌他身份不够贵重,但事到如今身份低也有身份低的好处,他比你懂事的多。”
玉仪眨眼,不介意再为袁斌在帝后面前美言几句:“我知道袁斌很可靠,当初我出门踏青,翻了马车,若不是他,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回来呢。”
皇后摇头,神情忧伤极了。
“好了,阿玉,你回去吧,”皇帝在一旁看着,仿佛要将娘俩的身影牢牢刻在心中,“以后不要怨恨阿耶。”
玉仪一头雾水,但既然阿耶已经叫她回去,她也没有没有留下的道理。
可今天这事儿真古怪,她的脑子里似乎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跺跺脚,嘟嘟囔囔:“高兴时便叫阿玉来。不知做什么又让阿玉走,真是的。”
玉仪歪了脖子偷眼觑皇帝的神色,只见他微微带笑,温柔而纵容。
“真希望我们家是普通百姓人家。”皇帝在叹息。
玉仪心里却不这么想,普通百姓又有谁能过她这样的日子呢?但她也不去辩驳什么。
阿耶经常叹息,他爱作画,最爱作花鸟图,每完成一幅画都要叫来阿娘和玉仪一起欣赏,欣赏完后便总叹息自己为何不出生在普通百姓家。
大抵是朝堂上的那些老家伙们,不希望他沉溺于绘画。
可是画画又能碍着什么呢?
他爱文学,养了许多文采风流的文士,却没办法给这些文士封官,是因为那些老家伙反对。
他爱音律,从前总是令乐人排演新曲,可渐渐也不再排了,还是因为那些讨厌的老家伙反对。
玉仪不喜欢看到阿耶心事满满的样子,所以也讨厌朝堂上的老家伙。
玉仪终归拿了金印走了,原本立在殿外的袁斌见玉仪出来,同她一起往回走。不过半晌,隐隐约约听到乾元殿方向传来一阵箫声。
这箫声婉转,动人心弦。
阿耶擅长吹箫,如果阿娘起了兴致,便会和着箫声起舞。
他们初识时,是这样一个场景。
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桃花树下跳舞,一个俊美的男人心神一动,为其吹箫配乐。
玉仪羡慕这样的初遇,但现在她也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正走在她的身后。玉仪希望今晚能同他一起度过。
这真是一个迷幻如梦的晚上。
走了又过了约摸一刻钟。
玉仪轻咦:“这是什么味道?”仿佛是木材被烧焦的气味。
她倏然睁大了眼睛。
宫中何处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