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莫非担心袁郎君移情别恋了不成,依我看,那冠绝天下的永宁公主,怕也没有姐姐这样好看,哪个男人会不要你转而要我呢?”阿杏仿若无心,又仿若有意。
玉仪惊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接话。阿杏一笑,转身走了。
过了晌午,阿杏忽的又急匆匆跑进屋,欲言又止。
“怎么了,又有什么消息,你只管讲。我总不能什么也不知道,做个让人戏耍的傻子。”
“皇帝皇后的尸身已经找到了,但,但被新皇挫骨扬灰了。”
玉仪如遭雷劈。
挫骨扬灰。
玉仪呆呆的,两行泪又落下来,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却没想到还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叫袁斌过来。”
这声音自带了一种威势,阿杏呐呐,出屋换了袁斌进来。
玉仪看他:“你把我的穴道解了吧。我不会乱跑的,我现在还回去做什么呢?”
袁斌没说什么,顺了她的意。
玉仪终于得了自由,她不哭不闹,主动地跟阿杏学活计。只是做的都不甚好,本要帮忙烧火,却楞楞地盯着火而不知添柴,被火星燎了裙子。
见阿杏和她吃的东西不一样,便主动与她换,喝她那夹了糠皮的粟米粥,却咽不下去。
努力咽下一口,却又忍不住地吐了出来。
阿杏看的心生怜悯:“既然吃不下,便不要吃了。何必为难自己,还要浪费东西。”
玉仪只一个劲儿地流泪——
阿耶阿娘,你们将玉仪养得这样娇惯,叫玉仪又怎么习惯过普通百姓安安稳稳的日子。
日子毫无波澜地过,又一日清晨,玉仪拿杆子赶鹅。
赶鹅是玉仪唯一学会的东西。
谁能想到,半月之前,玉仪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呢,现如今,也只是在院里赶鹅了。
鹅一路乱叫,扑腾腾甩着掌跑出小院,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门前的小溪。
玉仪看阳光下溪水泛起的清凌凌的水光,看大鹅们洁白的羽毛,看它们展开翅膀,却因被剪了羽,怎么也飞不起来。
浅浅的一抹云浮在天间,远处的山色青青,玉仪穿一身白衣,坐在院中,对着盛了清水的木盆梳妆。
一开始,水面颇不平静,玉仪便耐着性子等待。
盆中的人影越发清晰,玉仪仔细地去瞧。
好陌生的一个人。腮上的肉消失了,水中映着一张不施粉黛、憔悴疲惫的脸。
到底是洗尽了铅华,脸仍是婉丽的,却再无往日的光彩。
玉仪起身,把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恰在这时,袁斌提着一坛东西回来,进了院,看见了玉仪,竟晃了神。
玉仪几乎要笑出声来。
真是好笑,玉仪华服严妆时,袁斌从来知礼守节,不肯多看她一眼,如今她落魄了,一身缟素,袁斌却呆了。
可见男人的喜欢与不喜欢是很明显的。
他喜欢,便会变得呆头呆脑,他不喜欢,便会做最端方守礼的君子。
只有柔弱的人才会使人生出爱怜,少有男人会真正爱上一位强势而尊贵的女人,他们总是爱一些可怜的女人。
她竟然让他生出怜悯之心了吗?她如今就是个可怜的女人。
一夕之间,失掉了所有。
传闻玉仪的先祖,大齐的开国皇帝太祖年轻时便如她现在一般一无所有。太祖生于乱世,纠集起了一帮各具才华的英雄人物,四处攻伐,打下了天下。
如今,太祖的子孙,享了四代的荣华,终究又回到了原点,或者说,比当年更差。
掐指算一算,从太祖到玉仪这四代里,竟只剩了玉仪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儿。
但她能做什么?她从未习武,功课也稀松平常。平日里只与女郎们诗酒作乐。
苍天不公,为何要生生夺去她的阿耶和阿娘。她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浪费,只要到了二十岁或者三十岁,她自然就什么都会了。
现在没有人教她,玉仪又要怎么办。她的脑袋空空,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吃不了苦,也受不得委屈。
她不甘心!怎能甘心?
玉仪不去看袁斌,用小木枝在地上胡乱划。
或许可以学阿杏,去投奔亲戚。阿耶那边没什么人了,自然没有叔叔婶婶能够投奔。阿娘那边,舅舅早死,但表哥还在,此时正戍守在北边。
在玉仪的记忆中,他是个从不会笑的古板少年郎,看不惯京都斗鸡走狗的纨绔,所以跟着舅舅去了北疆。
后来他当将军当得有模有样,父皇给他封了许多的头衔。
他年年都会送玉仪生辰礼,只是不怎么新奇,所以总是被玉仪束之高阁。
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他送的那些兵书无甚趣味。可现在想来,那书无趣,却有用。
他手下自然是有兵的,只要有兵,便能回来报仇。
袁斌放了东西,又匆匆离开了。他似乎有许多的事情要做,竟没给玉仪命令他的机会。等他再回来,玉仪便要让他带自己去表哥那里。
到了表哥那里,她仍做她的公主,要和表哥一同为阿耶阿娘报仇。
玉仪觉得报仇这件事是极简单的,领了兵,打下京城,杀了定国公,处置所有顺从定国公的人。不,现下已不是定国公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登基称帝了。
他是一个假皇帝,唯一的皇帝是玉仪的阿耶。
玉仪喃喃:“阿耶、阿娘,孩儿不想过平稳安乐的日子,也过不得平稳安乐的日子。”
在玉仪猛锤自己胸口,勉力咽下梗在喉间的那口气时,小院又进了人。
阿杏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呼哧呼哧喘气:“有兵来捉你。”
她身后跟着的黄犬,也吐舌头。
玉仪怀疑地看她:“是谁把他们引来的?”
这处小院在村庄的边缘,因有些偏僻,素来无人注意。玉仪在这里,除了袁斌和阿杏,未曾见过其他人。
凳子已然歪倒,玉仪退了几步,伸手拿赶鹅的杆:“是你将他们引来的?”
阿杏摇头:“不是我,我虽然嫉妒你,却没有这样狠的心。”
溪边的柳树摇着枝,仿佛也为阿杏说话。鹅群未曾游远,仍在门前的溪水里打转。狗的舌头还没伸回去,毛绒绒的尾巴绕着它的狗屁股,转着圈儿地摇。
“那谁还会知道?”
阿杏呼吸越发急促:“我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当初袁郎君让我务必不要把照顾你的事情说出去,我早就答应了的。”
玉仪无心听她的辩解,眼睛四处看,寻找躲藏的地方。
可这农家院落甚小,找来找去,竟无一处可藏身的地方,她心一横,朝门外跑。
不能被当了瓮中的鳖。
她自然跑得慢,也的确辨不清方向,却总比留在原地强。
阿杏眼睛一亮,忽拉住了玉仪:“对了,一定是二叔二婶。第一次见你时我尚不知厉害,说见了一位比自己还美的女郎。我虽出身乡野,但自信方圆,百十里以内没有比我更美的。除了突然出现的你。”
头发柔亮,皮肤洁白,隐隐生光,这绝非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能养出的,阿杏心里对玉仪的身份早有猜测。
可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玉仪甩开她的手:“放开。”
“莫急,外面都是平平的良田,你跑出去又能躲到哪里,人家骑在马上,隔了一里地也能望见你。”
玉仪已绝望:“可我留在这里,也一定会被捉住,倒不如让你捆了我送到那些兵面前,换了那百两黄金。”
阿杏生气地呸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虽不是如你一般的贵人,但绝不会出卖朋友。我家里有一处地方,你藏进去,绝不会被人发现。”
阿杏走向灶台,叫玉仪过去。
两人一起把粗铁锅提起来,挪到一边。阿杏弯腰,用手拂去灶坑里的灰,从里面拎出两块黄泥板来。
玉仪伸头去看,赫然发现灶坑底还有个深洞。深洞斜斜伸入地下,入口比她的肩膀稍宽。
“你钻进去后,我便把泥板和锅都恢复成原样,任谁都找不见你。”
玉仪咬牙,按阿杏的指挥钻进了洞里。
阿杏又把黄泥板铺上,光亮在玉仪的眼前消失了。火灰又被阿杏重新撒在了黄泥板上,铁锅也被她放回了灶上。
狗呼哧呼摇尾巴的声音渐远,阿杏关了木门。
玉仪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湿润而温暖的土壤是包裹了她,仿佛要引诱她进入黑甜的梦乡。
死掉入土的感受大抵与她现在相同。
玉仪努力睁着眼。新鲜的空气从预先留下的细孔进入,染上泥土的味道。
阿杏不会有什么事的,兵找不到公主,自然就要离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等出去,玉仪要换掉身上的这身衣裳,再把溪水里的鹅赶回来。
约摸半个时辰,外面忽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进了生人,大鹅乱叫,玉仪不敢呼吸。
“鹅啊鹅,离得远远的,不要被别人砍杀了。”
剪了羽的家鹅不飞,英勇地扭头冲来人冲锋。
“嚓——”
伴随混乱鹅叫的,也许是它长脖颈上溅出的血。
剩下还活着的鹅应是扑棱棱地跑了。
玉仪却跑不了。
如果有下一世,玉仪要做不剪羽的野鹅,见了人便飞远,谁也找不到她。
玉仪寒毛层层竖起,呼吸凝滞,脑中乱七八糟地回忆,生怕有什么破绽还露在外面。
外面没有遗落玉仪做公主时的东西。
精工的软罗碧纱外裳已作了煮饭的柴火,白绸的寝衣现如今正裹在玉仪身躯上。最重要的金印藏在胸口,哪怕硌得皮肤青紫,玉仪也不愿放到别处。
至于亡国当晚随手取来绾发的素金簪,早已熔作金豆,一半在玉仪的荷包,另一半由袁斌保存。
噼里啪啦。
玉仪心下发紧,这是糟蹋了器物。
“没找见。”粗鲁的男人嚷。
“见了鬼,去下一户。”声音略尖细的男人踹了门,离开了。
不大的小村,户户皆进了兵匪。不知所措的百姓扶老携幼地被驱赶到村口,十几个骑大马的兵围着他们。
兵手上皆举寒凛凛的长刀。刀身细长,略带弧度,杀起人来最是方便。
胆小的已尿湿裤子。
阿杏躲在人群中,面色苍白,死死咬住下唇。她身旁的黄犬呜咽一声,夹紧了尾巴。
村里偏僻的小院中,玉仪仍藏在洞里,心神骤然放松后,疲惫浮上来,眼皮坠了铅块般沉重。
她仰起脸,让鼻子贴近换气的细孔,头脑却越来越昏沉。
这孔留小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箫声几不可闻,袅娜的身影藏在烈焰后面,灰尘四飞、烟气呛人。
都烧了,都烧了。
金碧的大殿、锦绣的帐慢、鎏金的寝具、成堆的奏折、阿耶和阿娘宽大的衣裳,全都烧起来了。
火从衣裳灼烧,漫上阿耶阿娘的脸。
会不会很疼?
不,不是错觉。外面烧起来了。
玉仪清醒了,奋力钻出洞。
鹅果然死了一只,血淌了一地。晚霞漫天,映着村庄的火光,门前的溪水灿金。
素面朝天的野村竟也有浓妆艳抹的时候,一切都震撼人心。
玉仪呆呆地走到溪水边,复倒退了几步。
原本清澈的水已变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