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流下的温度
13:00-14:30 星光科技·会议室
培训手册初稿摊满长桌。
苏瑾的右手重新包扎过,白色纱布在键盘上移动时略显笨拙。李峰和赵明分坐两侧,客服主管林婉被临时召来——这个二十八岁、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女人,此刻正指着手册某一页:
“这里不对。‘协助老人翻身时,先询问是否疼痛’——实际上很多失能老人表达不清,我们应该教护工先观察表情和肢体紧绷度。”
苏瑾抬头:“具体指标?”
林婉翻出自己的笔记本:“过去三年客服记录里,有47次投诉提到‘翻身时弄疼了’。我回访发现,老人在疼痛前0.5-1秒会有眯眼、嘴角下拉、手指抓握等微表情。我们可以做一套视觉识别指南。”
赵明惊讶:“你还统计这个?”
“因为每次投诉,都意味着有位老人在疼。”林婉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王总说过,星光科技的产品不是为了‘能用’,是为了‘让最后的日子少些难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苏瑾在手册上添加标注:“林婉,两小时内把这47个案例的微表情特征整理成图表。李总协调设计部出可视化卡片。”
李峰点头,又皱眉:“但颐和园要求的是培训体系,不是几张卡片……”
“所以核心不是教技巧,是建立信任感。”苏瑾在白板上写下新标题:【照护的本质是尊严传递】。
“高端养老社区的护工流失率高,根本原因是情感耗竭——每天面对衰老、病痛、死亡,却得不到价值认可。我们要设计的培训,是让护工感受到‘我在做重要的事’,而不只是‘我在干活’。”
她调出一份研究文献投影:“心理学中的‘意义感干预’:当个体认为自己的工作对他人有重要影响时,抗压能力提升300%。我们要把星光科技的每一张护理床,变成护工获得意义感的工具。”
赵明若有所思:“具体怎么做?”
“三步。”苏瑾竖起缠着纱布的手指,“第一,产品故事化。每张护理床都有编号和首任主人故事——比如SL-2013-001号床,曾为一个女儿缓解了照顾瘫痪父亲的艰辛,父亲离世后,床被捐赠给更需要的人。”
她刻意没有提捐赠人是谁。
“第二,操作仪式化。开机、调整、关机,每个步骤都有标准话术和动作,让护工感受到专业尊严。第三,反馈可视化。床体增加简单反馈按钮,老人可按‘舒适’‘不适’,数据同步到护工手机——让他们即时看到‘我的操作让对方更舒服了’。”
林婉眼睛发亮:“这个……技术上难吗?”
“现有产品加装物联网模块,成本每台不到200元。”苏瑾看向李峰,“但需要生产线调整。”
李峰快速计算:“如果只针对颐和园的演示样品,今天下午就能改出两台。”
“那就改。”苏瑾合上笔记本,“赵经理,联系颐和园副手,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带‘产品+培训+数据反馈系统’三位一体方案上门。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
“请对方允许我们采访三位资深护工,把他们的工作困境和心愿,直接编入培训案例。”
14:30-15:00 □□办公室
苏瑾敲门时,□□正在擦拭一个旧相框。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一位白发老太太——眉眼与展厅铭牌上的“张淑兰”相似。
“您母亲?”
“十年前拍的。”□□放下相框,从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移动硬盘,“陈东联系我了。他说你想看这个。”
硬盘表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宏达维修·2019.4备份】。
“三年前,你父亲公司出事前一个月,这家维修店老板来找过我。”□□声音低沉,“他说有人高价租用他的店铺网络做‘数据测试’,但设备很专业,不像普通黑客。他留了个心眼,备份了监控。”
苏瑾接过硬盘,触感冰凉:“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店里也修医疗设备,听说过星光科技。他觉得事有蹊跷,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看向窗外,“但我当时……公司正陷入第一次亏损危机,焦头烂额,只让他先保存好证据。一周后,他车祸去世。”
“你怀疑不是意外?”
“交警报告说是疲劳驾驶。”□□转身,目光直视苏瑾,“但车祸前一天,他给我发过最后一条短信:‘王总,那些人又来了,这次说要买硬盘。我该报警吗?’”
办公室寂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苏瑾插上硬盘。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47分钟。
画面是维修店柜台角度。日期:2019年4月3日,晚上22:17。
一个穿连帽衫的身影进入店内,递出一叠现金。维修店老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摇头拒绝。连帽衫突然伸手抢夺柜台后的主机,两人推搡间,帽子滑落。
尽管像素模糊,苏瑾仍认出了那张脸。
她的呼吸停滞。
——是她父亲公司的合伙人,□□。
那个在父亲破产后迅速成立新公司、如今已是医疗器械区域代理的男人。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红着眼眶说“老苏是被冤枉的”的男人。
视频继续:□□掏出一把螺丝刀抵在老板颈侧,强行拆走硬盘。但老板暗中将另一块备份硬盘踢进了柜台下方的废件箱。
22:31,□□离开。
22:40,老板蹲在废件箱前,取出备份硬盘,对着镜头苦笑:“王总,您说得对,这事不简单。这硬盘我先藏起来,要是哪天我出事了……”
视频终止。
苏瑾的手指掐进掌心,纱布渗出鲜红。
“这视频,”她声音嘶哑,“你交给过警方吗?”
“交了。但警方说,画面里□□没有直接提到篡改检测报告,无法作为关键证据。而且……”□□艰难地说,“你父亲去世后第三天,□□成了星光科技的区域经销商之一。”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故意接近你?”
“更像是监视。”□□调出一份销售数据,“他代理的三年,星光在华东区的销售额增长最慢,但客户投诉率最高——都是些琐碎问题,不伤根本,却持续消耗客服资源。现在回想,他可能在系统性破坏星光的口碑。”
苏瑾脑中线索瞬间串联:
□□陷害父亲→吞并父亲公司资源→同时渗透星光科技→如今与鼎新资本/康健医疗联手→要彻底摧毁星光。
“但为什么?”她抬头,“星光科技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良久,从相册底层抽出一张旧照片。
1988年,某医疗器械研究所的合影。年轻时的□□父亲、苏瑾父亲苏文柏、还有另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我们三家是世交。”□□指尖划过照片,“□□父亲和我父亲是研究所同事,你父亲是他们最看好的徒弟。后来研究所改制,我父亲下海创办星光,□□父亲去了国企,你父亲留在技术岗。”
“再后来呢?”
“1995年,星光研发出第一代护理床,核心专利是你父亲私下帮忙改进的。□□父亲当时所在国企也想做同类产品,但技术落后,项目被砍。”□□声音发紧,“□□父亲因此抑郁病退,三年后去世。去世前,他拉着□□的手说:‘王家抢了我们的机会’。”
世代恩怨,在二十年后发酵成商业谋杀。
苏瑾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一句话:“……对不起师父……”
原来“师父”不是指厂里的老师傅,是指□□的父亲。
“所以你一直知道真相,”她盯着□□,“却什么都没做?”
“我试过。”□□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法律文书,“过去五年,我三次起诉□□商业不正当竞争,但证据都被巧妙化解。最后一次,他反告星光科技专利侵权——用的就是你父亲当年帮忙改进的那些技术图纸。”
“图纸怎么会在他手里?”
□□闭上眼:“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曾把一套备份图纸交给□□,说‘如果王家以后对不起你,这些图纸能帮你讨个公道’。他大概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讨公道’。”
信任,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15:00-15:20 技术车间
苏瑾站在改造中的护理床前。技术工人正在加装物联网模块,指示灯明明灭灭。
林婉悄悄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苏小姐,你的手……”
“没事。”苏瑾接过水杯,“林主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正义’其实建立在某个人的痛苦之上,你会怎么做?”
林婉想了想:“我会去问那个痛苦的人,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死了呢?”
“那就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林婉指向车间墙上的标语——那是□□母亲的手写体放大版:【让技术有温度】。
“王总的母亲说过,她父亲瘫痪最后那半年,每次翻身都疼得冒汗。所以她要求护理床的每一个弧度都必须反复测试,直到找到‘最不疼的那个点’。”林婉轻声说,“后来那张床帮助了很多人,包括苏小姐的父亲。”
苏瑾猛然转头:“你知道?”
“当年捐赠手续是我经办的。”林婉从手机调出电子档案,“2015年3月12日,王总母亲委托我们将SL-2013-001号床捐赠给‘平安养老院’。接收人苏文柏先生签字时,手一直在抖。他说:‘谢谢你们,我女儿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苏瑾视线模糊。
原来父亲直到最后,想的还是她。
“那天苏先生还留了一句话,我记在备忘录里了。”林婉翻到那一页,递给苏瑾。
屏幕上是父亲笨拙的字迹:
【等我女儿长大了,告诉她:好好活,别报仇,要救人。】
泪水终于砸在手机屏幕上。
15:30 暴雨将至
苏瑾站在公司天台,拨通陈东电话:“监控硬盘我看完了。□□的犯罪证据,加上他这三年系统性破坏星光商业信誉的证据,够立案吗?”
“经济犯罪侦查需要时间,而且他背后有鼎新资本庇护。”陈东停顿,“但你有个更快的方法——明天的颐和园演示,□□会以康健医疗代表身份到场。那是他的核心战场。”
“你想让我现场揭穿他?”
“我想让你赢。”陈东难得严肃,“苏瑾,商场有时候需要以恶制恶。但别变成他那样——你父亲不希望你那样。”
电话挂断后,暴雨倾盆而下。
苏瑾没有躲。雨水冲刷着她手上的纱布,血色渐渐淡去,伤口在清凉中泛起细微刺痛。
父亲说:别报仇,要救人。
可现在,救人必须先扫清路上的毒蛇。
她低头看手机,屏保是大学毕业时和父亲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意气风发,父亲眼角皱纹里都是骄傲。
“爸,”她对着暴雨低声说,“这次我可能……不能完全听你的了。”
但我会用我的方式,救该救的人。
包括那个被困在世代恩怨里、独自扛了这么多年的□□。
包括那些等着用好产品减轻痛苦的老人。
也包括——那个二十六岁、一直活在仇恨阴影里的自己。
雨幕中,手机亮起新消息:
【颐和园副手同意了采访护工。另外,他透露:明天演示时,□□准备了‘惊喜’。小心。——赵明】
苏瑾擦去屏幕上的雨水,回复:
【告诉他:惊喜,我们也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