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是个电话号码。
紧跟着第二条。
[sunny顾:喏,联系方式↑问到了哦,林旗没有学位证明,找不到工作,找关系进的报社,非常巧,我正好有这家报社的朋友,帮你问了,过得不咋地,报社生意不好干,上个月他们优化,老板还找他谈话了,就是……]
[雁鱼:就是什么?]
顾大小姐秒回——
[sunny顾:就是一点不知道我们亲爱的小鱼愿不愿意知道的东西 ^^]
晏余抿唇,无语打字:[陆庭舟又怎么了?]
[sunny顾:嘻嘻]
[sunny顾:就是这个林旗呀,好像跟你前任那家公司有联系,我朋友工位就在他旁边呢,他最近总鬼鬼祟祟跟人打电话,听到他总念叨TechTown来着~]
晏余脑中编好的线谱突然被拨成杂乱无章的一团,她下意识蹙起眉,问:[他还说过什么?]
[sunny顾:这我就不知道喽,我俩聊起陆庭舟了,我朋友才想起来这事,就提了这一句。]
晏余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但不敢确定。
对大小姐要哄着,她打字:[晴晴~]
[sunny顾:?]
[雁鱼:我记得你很爱吃鹭大门口那家网红甜品店是不是?我去帮你排队给你送过去~]
[sunny顾:有诈。]
[sunny顾:说吧,又有什么事要劳烦本小姐?小蛋糕就不用了,我把他们家秘方买下来了,家里阿姨已经会做了。]
[雁鱼:嘿嘿,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晏余发了四个字过去,跟她说:[你帮我问问你朋友,有没有在林旗打电话时听过这四个词。]
大小姐宠她:[等着。]
没一会儿,顾织晴效率极高地回来了,晏余收到她肯定的答复。
[sunny顾:料事如神啊鱼鱼,你怎么知道他说过这个呀?]
[雁鱼:说来话长,见面说。]
她复制好电话号码,退出了和顾织晴的对话界面,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做了三个深呼吸,选择了新办的那张电话卡,拨了出去。
“喂?”
“我是晏余,陆庭舟为了立人设,威逼利诱我假扮他女朋友。我知道你正在从事媒体职业,我需要你帮我曝光。”
她一股脑把准备好的腹稿说完,没给林旗任何缓冲的机会。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被录音的风险才会降到最低。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静静地等待,呼吸声被刻意地收敛,心跳却在胸腔内作祟。
时间仿佛在原地踏步,晏余数不到五就会混乱,不知道数了第几个一秒钟后,对方终于肯给她回应。
“晏余?好久不见。”
晏余没心思跟他寒暄,再次直奔主题:“合作吗?”
“听起来似乎对我没有好处啊,我为什么要答应?”林旗故意把调子拉得很长,砸吧了几声,道,“不如这样吧,你给我点钱,我考虑跟你合作。”
“我没钱,”晏余干脆地一口回绝,“我知道你对陆庭舟积怨已久,当年你没了毕业证不是他的手笔吗?你就不想报复吗?”
察觉到对面犹疑的态度,她咬牙,狠心道:“况且你的工作也需要业绩,陆庭舟当年的事闹得腥风血雨,他是话题中心,你作为首发爆料这事,不愁没有热度。我愿意站出来做人证,你还在犹豫什么?”
语气冷静,分析利弊,似乎真在设身处地为对面的人考虑。
“那好吧,我——”林旗终于松口,话说一半,又被晏余打断。
“微信说,直接搜这个电话号。”
晏余讲完这句话便飞快挂断电话,手不受控制地一松,手机险些滑落。她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机身竟被捂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她登上新注册的号,看到好友验证冒出的小红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晏余通过验证,去便利店挑了水果糖和奶糖各一包,原路返回酒店。
她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做法,走得心猿意马,思绪往九霄云外飘,突然撞到了人。
是个女人,皮夹克下一袭惹眼红裙,鸭舌帽压着刘海,正揉着被她撞到的胳膊,腕子上的黄金铃铛手链叮铃铃地响,她吃痛道:“哎呀——”
晏余忙不迭道了个歉,话还没说完,女人神色慌张,飞快往电梯那瞥了一眼,冲她随意地地摆了摆手,就疾步朝那儿去了。
酒店有两部电梯,此刻,一部敞着,一部正停在二楼。
女人行色匆匆,奔向敞着的那部电梯,晏余定睛,电梯里已经站了个人。
晏余站的地方刚好卡了视觉死角,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斜斜半个身子映入眼帘,大腹便便,背很厚,高低肩,有个富贵包。
她怔了下,再仔细一看,这穿着,不就是今天和他们共进晚餐的丁水生吗。
他估计处理好了工作的急事,也恰好此时回酒店。
晏余回房间得搭电梯,可是为免刚撞到人的尴尬,也不想和丁水生尬聊,她特意避开两人所在的这一部,准备等这部电梯上去了,她再摁按钮。
晏余卡着死角往另一部电梯走,载有两人的电梯门缓缓合上。
晏余只是瞟了一眼。
就透过那条窄缝看到,皮夹克内层多了一只粗糙大掌,正往女人衣服里伸。
她瞪大眼睛——
窄窄的缝变成一条线,一个点。旋即,两块冰冷的金属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显示楼层的荧光板上出现了箭头,数字开始攀升。
她只来得及瞥到电梯间里,代表楼层选择的数字里,亮起来的是8。
晏余手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了旁边那部电梯,并摁了个一模一样的8层。
电梯门开了,男女调笑的骚动被空旷的走廊放大,传到她耳中,她贴着墙根出去,脚步声轻得像叶柄扫大地,循声走到一处拐角,探头过去——
丁水生,是丁水生无疑,挂着他招牌的爽朗的笑,仅仅从侧脸就能看出溢于言表的急不可耐,饭局上被乔曼抱怨“总往沙发上乱扔”的皮带被一只手勾着往房间里带。
那是只曼妙的手,手腕上的黄金铃铛链子,在娇笑声中婀娜摇曳。
丁水生色眯眯地被牵着走,房门关上。“咚”一声,晏余下意识躲了下,背靠墙角,等了几秒后,又伸了脑袋过去。
走廊恢复平静,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她的幻觉。
她走过去,摸到两人进去的那间,8014,8014。把房门号背了,又上了电梯,回顶楼的套房去了。
晏余刷卡进门,很罕见地在客厅看到陆庭舟的身影。
液晶屏幕上播放着几年前的老电影,陆庭舟靠在沙发上,两手交叉背在脑后,姿态散漫,瞧着心情很不错。
他眼神悠悠停在晏余身上,道:“回来了?”
晏余“嗯”了一声,问他,“没在工作吗?”
“庆祝一下,”陆庭舟嘴角漾起弧度,整个人瞧上去松弛惬意,解释给她,“看丁水生的态度,幻域这一单基本成了,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挑眉,笑意蔓延过眼角,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似的,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一起看?”
晏余把外套衣架上挂好,往陆庭舟的方向走了两步,木讷道:“不了。”
“你怎么了?”陆庭舟察觉出不对劲,蹙起眉心,撑着沙发坐直,认真盯着她问。
晏余猛然回神,陆庭舟的问询还悬在耳边,视线却已撞上眼前巨大的落地窗——里面映着一个魂不守舍的自己,身影僵直地立在城市背景前。
她心头蓦地一紧。试图回忆刚刚流逝的十几分钟,脑海中却全然空白,像一片茫茫的雪原,连脚印也没烙下一个。
我怎么了。
晏余这样问自己。
丁水生夫妻跟她认识不过一天,她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峙林旗时都没有的心里波动,在抓丁水生出轨这反而鬼使神差地体验了一把。
“不是什么大事。”她摇摇头,似乎在说服自己。
至少不是件自己该操心的事。
电影被按下暂停键,陆庭舟声音里夹了无奈:“你都顺拐了,还说没什么。”
“晏余,”他真挚道,“会影响你心情的,就是大事。”
她一顿,陆庭舟的眼睛有种让人不忍欺瞒他的魔力,直视他一会儿,就想和盘托出一切。
“我看到丁水生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进了同一间房。”
晏余声音闷闷的。
陆庭舟没想过会是这种事,下意识确认:“确定是他吗?”
晏余想说,是我亲眼看到的,不会错。
可刚说了个“我”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脑海中猝然回响起陆庭舟刚才那句话——幻域这一单基本成了。
连同他说话时轻挑的嘴角,弯弯的笑眼,惬适的姿态和松快的尾音一起,反复在她脑中全息播放。
她和陆庭舟说了又能怎样呢。
难道他们要大张旗鼓去找乔曼告密,争得一个婚姻破裂的结局才开心吗。
乔曼又凭什么相信这两个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放弃经营数十年的婚姻呢。
陆庭舟大费周折谈下的生意,会因为她这一番检举揭发,而毁于一旦。
她望过去,那双桃花眼深不见底,匿着轻轻的讶意。
那句“确定是他吗”,也被她品出一丝抗拒的暗示意味。
也许陆庭舟希望她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不要把他置于两难的局面,一边是她摆到明面上的道德指控,一边是只差临门一脚的巨额投资。
生意场上合作,合作者的私德,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而自己是陆庭舟有好感的女性,她若执意要对乔曼直言,他会很难做。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或许她不该把这种选择题带到陆庭舟面前。
“可能看错了,我就瞥了一眼,穿西装的胖子那么多。”
晏余决定不参与外人的因果,轻飘飘说完后,平静地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