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铲子哦……我梦见我用一把好厉害的铁铲子,在给小黑挖新家……阿娘说,好好安葬,它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可是,可是铲子不见了,急死我啦……”

    声音越来越小,听着真像要哭了。

    那点对小黑猫的心疼,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问吧问吧,理由管够,随便你问到几时!

    牧云风走到寒玉茶几前,拎起紫砂壶给她斟了杯热茶。

    茶几上散落着几枚灵气充盈的朱果,他信手拈来一个被啃过半边的,“咔嚓”就是一口。

    咽下果肉后,又从盘中挑出最红润的一颗,塞进展天羽手里。

    “吃吧。”

    她局促地抿了口茶,捧着那颗朱果,没动。

    已经准备好了被下一轮拷问,心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谁知牧云风轻笑一声,抬手点点她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逗猫似的戏谑。

    “心肠软,胆子小,梦话还多。团子,你这点儿秘密,可全都捏在师兄手里了。”

    随后她的下巴被利落一抬,一颗沁凉的东西顺势被塞进嘴巴里,滑入喉咙顷刻间化开。

    啊啊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展天羽顿时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地控诉:“师……兄,你给偶次的系森么哇?!”

    玉盏里的茶水被晃了出来,还没吃的朱果也滚到了地上。

    牧云风瞧着她骤然间失去血色的小脸,脸上那点玩味笑意敛得无影无踪,连指尖缠绕的黑色灵气也悄悄散去。

    他没再追问,语气不自觉缓和几分:“是清心丹。哭够了,去莲池里收拾收拾。”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倒是挺惦记那只猫。”

    他轻声又补了一句,又重新从旁边拿了枚朱果塞进她手里。

    被——拒——收。

    牧云风看她如此,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脾气还不小呢。”

    要不是……他何至于这么对待这样一个小东西。

    “师父……师父把我带来不是让你欺负的,呜呜呜……我要告诉她……”

    牧云风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他来到这里时也还是个孩子,不由得看了看那条盘在柱子上的玉龙。

    转过头张嘴就来:“那条龙专吃爱哭的小孩,你再不停下,明天就见不到师父了。”

    展天羽闻言愣了。

    无语至极。

    从怀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抹抹眼泪,抽噎声渐停,将昏迷前被师父塞进手里的糖丸取出,与先前那几枚朱果并排放在一起。

    整理好情绪,随后乖乖跟着师兄走向不远处的莲池。

    天光云影静静倒映在水面,几尾灵鲤慢悠悠摆尾游过,轻风送来清浅荷香,让人心神一振。

    ?

    换洗衣服呢?皂荚豆?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让我下水?

    她站在池边四下张望过后,脚底却像生了根似的,仰起小脸努力挤出纯真无助。

    “怕什么?”他语带调侃,嘴角噙着笑,“‘洗灵池’水,可是地脉灵泉所化,冬暖夏凉,最是温润养人。”

    “还是说……团子你,在怕别的什么?”

    他看出来了?

    展天羽心头一紧,脸上努力维持着孩童的懵懂。

    绝不能下水——万一这身体在水里现了原形,根本无从解释!

    牧云风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这让她不由得暗自捶胸!

    怎么就能被一个朱果哄了去,绝对是因为对方那张脸太好看!

    他袖子随意一拂,一道雕花精致的檀木屏风出现,稳稳立在莲池边上。

    接着袖子又是一拂,一个同色小几出现,上面整齐放着几件细棉布做的衣裳。

    展天羽侧身看看他那空荡荡的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又看看他的手上,手镯戒指一样没有,传说中的储物空间呢?

    一抬头师兄正一脸好笑的瞧着她,嘴角刚收住前一刻的促狭,没忍住,又向上弯了弯,跟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展天羽做着最后挣扎,小步小步地往大殿方向挪。

    “我……我怕水凉,阿娘说过,小孩子不能泡凉水,会生病的……”

    牧云风看着那小身板,抖得跟风里落叶似的,连呼吸都在绷着。

    如此抗拒倒不像是羞怯,分明是对“暴露”二字的恐惧。

    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玉霄宫,站在高台下被无数道视线寸寸剥开的滋味。

    只不过他当年惧的是身份败露,而这小团子怕的……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悄无声息来到心头。

    牧云风垂眸,嘴角再次扬起:“你是凡世之人,要是身上真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在这灵池里现了形,师兄也好替你顺手‘收拾’干净。毕竟——你我现在,算是拴在同一根绳上。”

    说罢,曲指在她额上一敲。

    展天羽只觉领子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四肢张牙舞爪,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

    “师,师兄!不要扔我,我去!”

    牧云风低笑出声,终于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谁要扔你,去莲池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换好衣服再出来。”

    将她放回地面,掌心微动,几缕温和灵气先行没入水中,不仅去了庚金地脉自带的“锋锐”之气,更让水温徐徐升高,恰到好处。

    “啧,真是麻烦。现在这水可不凉了。”背对着她往正殿走去,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展天羽见他离去,总算舒了一口气。

    进入池中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谁知却是不管什么动作,这池水仿佛都在托举着她,怎么着都沉不下去。

    胆子稍稍大了些,游出一段后索性又调头游了一个来回。

    池水不知多深,一眼望去,碧汪汪一片,足有两千见方。

    这水不仅洗去体外污浊,连心里那些沉甸甸的杂念,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

    越游越自在,鼻尖绕着荷香。

    可就在她打算游第三个来回时,动作变得迟缓,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八岁孩童的体力本就有限,加上神识被探查的后遗症,此刻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够了。”牧云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洗灵池是滋养,不是脱胎换骨。你这身子骨,今日已到极限。”

    展天羽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手脚并用地往池边挪,好不容易爬上来,脚下一软,差点又坐回水里。

    “根骨尚可,经络也还通畅,算是块未琢之玉。只是这肉身……被凡尘浊气浸染太久,太过孱弱。”

    他已将这团子从里到外探了个明白。

    修仙的料子是有的,但凭现在这副小身板,想在乌岚峰活下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等展天羽自己在屏风后换好衣服,磨磨蹭蹭走出来,一件宽大的墨色外袍忽地迎面罩下,带着牧云风身上特有的苦茶气息,把人整个裹了起来。

    展天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起。

    她脑袋一歪,无力地靠在来人肩上。

    这会儿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拼回去,活像刚经历过一场重风寒。

    牧云风调整手势,将外袍又仔细拢了拢,把这个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外袍的材质非丝非麻,触手冰凉。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瞥见这外袍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非常繁复的徽记。

    那图案朦胧看去,竟像是一座悬浮于云中的宫阙,气势恢宏,与目前所见的云隐宗任何标记都迥然不同。

    牧云风抱着她,向归云居西北方走去,穿过一片嶙峋怪石,和疏竹环绕的灵玉回廊,视线豁然开朗,回廊尽头一侧竟有一池寒潭。

    前方一座名为 “栖云小筑” 的精致殿阁,坐落在一小片灵雾缭绕的平地上,正是师父应逐星为小徒弟备好的住所。

    牧云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从明日起,每日淬体。”

    展天羽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含糊地“嗯”了一声。

    明里暗里试探个不停,也不知道到底看出了什么没有……

    看来得抓紧时间提升实力了,再这么被他来回试探,神仙来了也得头疼。

    不过,此刻安静下来想想,这人其实也不算太坏。况且还生得这样好看。

    若是等她长大以后,俩人能一直像这会儿这么好……貌似,也不错?

    ……

    天色已近黄昏,栖云小筑内穹顶清辉化作暖橙色,给殿内所有物品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展天羽是在一阵无处可逃的酸疼中醒来的。

    浑身的骨缝都在嘎吱作响,像是被拆散了架,又被人草草拼凑回去,又酸又胀。

    不做他想,肯定是下午被牧云风那家伙探查神识留下的“厚礼”。

    从未闻过的幽香悠悠飘来,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腹中馋虫大肆造反。

    一想到可亲的师父不在,醒来就得面对那位“难缠”的师兄,展天羽顿时陷入天人交战。

    是该继续“睡”下去?要不干脆顺势醒来?

    而此时的牧云风正坐在“栖云小筑”外间的花厅里,隔着珠帘屏风,单手举着一只玉盏,慢条斯理品着。

    他的神识早已将内间情形“看得”得一清二楚。

    想到她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不由得暗自摇头。

    这睡相……真是差得可以。

    自初见那一刻起,便已分出神识仔细探查过。

    这团子的魂魄干净剔透,寻不到半分被侵蚀附着的痕迹。

    并非寻常孩童的稚嫩纯净,也非老怪物的深沉晦涩,而是前所未有的……空明。

    就像一张被彻底擦拭过的白纸,所有前世印记、因果纠缠,皆被抹去。

    属于此方天地的因果线,在她身上微弱得近乎于无。

    即便在洗灵池中反复感应,也寻不到丝毫符文咒术残留的踪迹。

    可偏偏是这份过分“干净”,反倒成了最蹊跷之处,化作心头一抹挥之不去的疑云。

    难道这就是师父口中的“身家清白”、“心思纯粹”?

    她的灵魂,压根就没被这方天地的轮回法则标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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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展天羽窝在窗边翻看师父赠的《太恒风物志》,翻到书页后的附录时,忽然顿住。

    那里夹着一张简图,绘的是“玉霄宫”的布局。

    图上那个独特的标志,她绝不可能认错!分明就是……师兄那件墨色外袍袖口上的徽记!

    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能身负此等徽记……恐怕还是敌对势力中的核心人物。

    袖口内侧虽不算特别惹眼,可常年穿着带有敌派标识的衣物,以他的谨慎,岂会不知风险?

    他难道……就不怕被人识破吗?

    展天羽轻轻合上书页,眼底情绪翻涌又迅速平息。

    看来她这个“天真乖巧小师妹”的人设还得继续演下去,绝不能给美人师父惹麻烦。

    至于这位师兄的“详细情况”……也得寻时机,好好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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