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年末,大概是杨尔心去世前两个月的时候。”徐以森再度重重地拍了拍黎心的肩膀,仿佛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心姐,这泥潭怎么越陷越深了啊。你说说,陆其峰珠宝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成立一家矿业公司?周伟的失踪,以及陆威和任宋的死,会不会都和这乌金岭有关?”
黎心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我这肩膀都快被你拍折了,那你赶紧去查啊,查查川岭矿业,以及周伟的社会关系。我去打听一下周伟失踪案目前具体是什么情况。”
“好的!心姐!我这就去!”徐以森那兴奋劲儿,似乎侦探柯南附了身一样。
徐以森走后,黎心坐在工位上,抬头远望窗外的乌金岭,心中叹道:黄金梦啊!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金色梦里时,肩膀突然又被人拍了一下,“你们这是跟谁学的,跟谁学的,就这么喜欢拍人肩膀啊!”被打断的黄金梦,气不打一处来。
罗薇怯生生地收回手,赔着笑脸,“嘿嘿!跟王局,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事儿说事儿!”
“这不就是来跟你汇报一下手表的进展嘛。我们依据大致的人物特征以及陆威的死亡时间线,筛选出了这些人。”罗薇递给黎心一张A4纸,上面罗列着几排人名。
黎心望着纸上的人名,目光一排排扫过,说道:“薇薇,你再依据这些人名,查一查有没有与矿业相关的人。要是这些人里没有,再看看你剔除掉的人当中有没有。”
“矿业?!是乌金岭啊?!”罗薇也望向对面那巍峨连绵的大山。
黎心凭着直觉,应该绕不开乌金岭了。
罗薇返回工位,继续进行盘查工作。与此同时,黎心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说道:“刘队,关于陆威的案子,我还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黎队啊!有什么事你直说。”
“咱们市局在去年年末的时候是不是处理过一起失踪案,失踪人员叫周伟?”
“周伟?!黎队,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在人口失踪调查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这样吧,我去问问同事,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好嘞!那就多谢刘队了!”
电话结束,刹那间,暮色已不觉间在眼前弥漫开来。那墨蓝色正缓缓吞噬着街道,唯有窗外道路两旁路灯的灯光,在暮色中闪烁着迷离的白点。
疲惫感已悄然爬上黎心的身体,肚子也在咕咕作响。回想这折腾的一天,似乎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渐渐模糊在夜色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周伟去年底失踪,紧接着杨尔心死了,半年后陆威和任宋也死了,失踪的日记本,还有钟杰和杨尔心手腕上的红色月牙印记,乌金岭和矿业,这种种之间有什么关联?
黎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试图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谜团似乎终于有一些眉目了。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封城”的名字。黎心立刻接起:“黎叔问你回小馆吃饭吗?”
“我想去吃小馄饨。”
“黎叔给我发工资,我请你吃张记小馄饨?”
“我要大碗的,再加一个鸡腿。”黎心在听筒里听见了对面轻笑一声。
“好!两个鸡腿!”随后两人挂断了电话,十五分钟后约在了馄饨店。
张记小馄饨恰好位于县局与合心小厨的正中间,这可是一家经营了十余年的老字号。在这座规模不算大的小县城里,店主与街坊邻里都熟络得很。
黎心步行来到店门口,喊道:“张叔,我要一碗大碗馄饨,再给我来个卤鸡腿。”
正在店内煮馄饨的张叔应声抬头,“心心来啦,封城那孩子早就在店里给你点好餐了,他就在那边坐着呢!”说着,张叔用手指向门口靠窗的一张桌子。
封城随即招了招手,拉开椅子,黎心顺势坐下,“张叔,馄饨好了吗?我饿得不行啦!”
“别催!别催!来啦!”
说话间,黎心发现坐在对面的封城一直出神地望着窗外,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喂!看什么呢?”黎心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封城回过神来,说道:“没事,馄饨来了,先吃吧!对了,你查那案子进展顺利吗?”
黎心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接连吃了三个后才缓缓开口:“封城!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能把人的血液吸噬得一滴不剩的东西吗?类似寄生虫之类的?”
原本舀馄饨的手,在碗中瞬间停滞。封城抬起头,凝视着黎心,沉默了三秒,“它叫赤血丝!”
黎心放下勺子,满脸惊讶地抬头看向封城。
“大概2到3厘米长,就像丝线一样,呈暗红色。一旦钻进人体里,吸噬血液后会迅速膨大,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血液。不过,它不仅能吸收血液,还能吃掉腐肉,有人会利用它给人治病。你控制好它,就是生机;控制不好,就是吸血恶魔。”
黎心看着封城捏着勺子的手指,指尖紧绷泛白。怀疑自己听错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眼睛瞪视着他,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封城放下勺子,“赤血丝。”
“那你杀了她吗?”
“谁?”
“杨尔心。”
“不认识!”
“真的吗?”
“你相信我吗?”
封城眯起双眼,眼神犀利地看着她。对面这人,认识不过半年,黎心犹豫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啜饮着润舌,“我信。”
“我小时候父母去世时,赤血丝就被人抢走,不见了。”
黎心在心里琢磨,这赤血丝是吸光杨尔心血液的虫子吗?不能确定。正当黎心还想多了解一些细节时,封城又开口道:“所以我其实也没有见过赤血丝,关于它更多的信息,我也不知道。”
黎心看着他,眼神里仍带着一丝疑虑和探究。她总觉得封城的话里藏着什么,那些关于赤血丝的描述太过具体,不像从未见过的样子。尤其是他提起“控制不好就是吸血恶魔”时,指尖那瞬间的颤抖,绝不是对一个陌生事物的反应。
黎心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封城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已经微凉的馄饨,“馄饨都快凉了,赶紧吃吧,吃完我们早点回家。”
黎心点头,她看着封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比她认识的更加深不可测。
吃完馄饨,黎心和封城一前一后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在前面的黎心突然感觉身后的人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去,只见封城站在原地,转身向后,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封城,你在看什么?有人跟踪我们吗?”
封城转过身来,伸手轻轻将黎心往前推了推,“没什么,咱们赶紧走吧,黎叔肯定在家等着呢。”
黎心推开合心小厨的大门,屋内仅留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四周静悄悄的。
“黎叔估计是睡了,心心你也赶紧上楼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嗯!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说完,黎心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一直脑补着“赤血丝”的模样,人体被它吸血后,会和杨尔心的血管一样,呈现晶体管网状吗?突然,“嘎吱”一声吸引了黎心的注意。
她轻手轻脚地循着声音下了楼,猫在门口,微微推开一道门缝。
她瞧见门外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封城,右边是一个女生。
黎心看着这女人怎么这么眼熟,便又将门缝开大了一些,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身形背影和海娜十分相似,四肢修长,身材纤细清瘦。不过,海娜留的是长直发,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是齐肩短发。
他们交谈了几句之后,封城便转身往回走。黎心“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动静不小,跑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黎心双眼带着黑眼圈从楼上下来,穿过小厨大堂。
“心心,有小米粥。”坐在餐桌旁的封城说道。
她板着一张脸,没有搭理,“爸!我不吃了,我先走了。”说完,黎心便跨步走出了大门。
餐桌另一旁的黎维东满脸茫然地转过头,望向封城,“你俩吵架了?”
封城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可吵不过她。”
徐以森早已将车停在合心小厨门口等候,黎心拉开门,侧身坐进车内。
“心姐!我们去华新疗养院吗?”
“对!我们去见见周伟的老婆。”
徐以森发动了车子,黎心坐在车上翻着周伟的资料。
资料上显示,周伟于十年前在新益市创立了周氏矿业。川岭矿业公司作为周氏矿业的子公司,是为了大望县乌金岭雪雁坡这片矿区而设立的。他们开采的基本都是低品位的铁矿,初期投入巨大但盈利微薄,直到三年前才通过技术革新降低了开采成本,勉强实现收支平衡。
一年多以前,川岭矿业与金威矿业展开合作,共同设立了“雪雁坡项目公司”。此外,周伟申请变更矿区范围,将雪雁坡矿区拓展至金雪谷附近区域,变更后的采矿用途写的是中小型金矿。
黎心指尖划过“乌金岭雪雁坡”几个字,眉头微蹙,果然人人都做着黄金梦啊。
她继续往下看,周伟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除了公司事务,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家庭上,妻子杨慧心则陪着儿子长期在大望县的华新疗养院休养,原因是他们的儿子患有重度脊髓性肌萎缩症,需要长期进行干预治疗。
资料里附了一张杨慧心的照片,眉眼温婉,只是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憔悴。“周伟对他老婆倒是挺上心,”黎心低声自语,“疗养院的费用不低,以周氏矿业的盈利状况,这笔开销怕是不小。”
徐以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姐,会不会是他们的矿业公司有人动起了坏心思?”
黎心没直接回答,只是将资料合上:“也许吧。对了,查一下华新疗养院的背景。”
车子在车流中平稳行驶,黎心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个和封城站在一起的短发女人的身影。而那个女人和海娜那么像……她们俩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她和封城见面都说了些什么?一个个疑问像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让本就因失眠而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
车子很快驶入华新疗养院,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黎心和徐以森来到前台说明来意后,一位护士领着他们来到了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外,“他们就在里边,你们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黎心打开门,瞧见一位身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小孩。她与徐以森上前凑近一看,正是照片上的杨慧心。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完全没有了照片上的从容。
“请问是杨慧心吗?我们是大望县特别调查局的。”黎心开口问道。
杨慧心应声抬起头,看向她,“你们找我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来任何的情绪波澜。
“我们想找你聊聊关于周伟的事。”
此时,杨慧心并未直接回答黎心,而是转过头,朝门口回望了一眼,“有人跟踪你们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应该没有!”
“我们去前边的小花园,别吵着我儿子。”杨慧心起身离开了病房,黎心和徐以森跟着她来到了小花园。
“周伟的案子市局不是已经结案了吗?你们还来问什么?尸体都找不到了。”杨慧心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抬头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那你觉得真的是矿区意外倒塌造成的吗?”
杨慧心苦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无所谓,有钱给我儿子治病就行。”话刚落,她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
黎心的余角似乎也感觉到闪过一道黑影。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杨慧心身上似乎套上了一层重重的壳,对任何人都非常的防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让黎心想一探究竟。
于是,黎心摸了摸手腕上的灵钩,灵钩内部的青金色脉络开始跳动,瞬间释放出白灵丝,穿进对方的身体,她开始在心里对杨慧心默默地做了性格侧写。
她感知到了她的怀疑、绝望、恐惧、愤怒以及赴死之心,这些情绪像一团团纠缠的黑雾,在杨慧心的心头翻滚、冲撞。她的性格坚强,有主见,不应该是什么懦弱的人。怀疑,是对周伟“意外”死亡真相的本能不信,那背后似乎藏着她不敢深思的阴谋;绝望,是有人在威胁她;恐惧,让她时刻警惕,招致灭顶之灾....
黎心迅速收回灵钩,也许杨慧心是能助他们的人,而非敌人。
“杨女士,”黎心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些,“我们也明白你现在最关心的是孩子。但如果周伟的死真的另有隐情,你想想,那些人以前能让他‘意外’,明天会不会为了防止真相暴露,对你们母子……”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徐以森也适时补充道:“我们是真心想查明真相,如果你能提供任何线索,不仅是为了周伟,也是为了你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杨慧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胳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们走吧,别再来了,求你们了……”说完,她转身就想往病房跑。
慌乱之中,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黎心眼疾手快,迅速上前将她扶住。就在身体触碰的瞬间,杨慧心蓦地伸出手,攥住了黎心的手心,随后两人站起身来。
杨慧心再度环顾四周,未发一言,直接走进了住院大楼。黎心并未再跟上去,而是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小徐,走了!”
仍待在原地的徐以森赶忙跟上,“心姐!我们就这样走了?不再继续问了?”
黎心并未搭话,上车之后便催促徐以森赶快开车离开。
车行至半路,黎心摊开手掌,一张纸条静静地躺在手心。
她打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已然有些破裂,不知保存了多久。
纸条上醒目地写着六个字:日记本、金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