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高喝格外嘹亮,震得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围火的女子纷纷咋舌,言语间尽是对新圣夫的指责;男子们则个个倒抽冷气,噤若寒蝉。
青崖蛊寨等级分明:除寻常蛊女、蛊夫,顶端是圣女,其下有大祭司统管四位上阶祭司,分掌天象、司礼、蛊种、族记;
另有大长老辖四位上阶长老,执掌时局、蛊军、司礼、谏言,二者合称族内议事部,寨中大小事宜皆由他们与圣女商议定夺。
此外便是蛊师部,大蛊师麾下分三队:高阶护圣女,中阶护族人,低阶司安防与外界打探,都直属圣女,不涉议事。
而圣夫,历来不过是个摆设头衔,唯有对众人谦和隐忍,方能立足。
宁澪澪闻声便停了脚步,倒是弄青,她身为上阶蛊师,本就趾高气昂,又向来排斥外来者,压根没把这圣夫放在眼里。
“圣夫今日大婚,不趁早去服侍圣女,反倒在此寻衅滋事?”她言语夹枪带棒,满是讥讽。
柳暗昇望着泪眼婆娑的阿璀兄弟,跨步上前将二人护在身后,怒声道:“我寻衅?你强行给阿璨下蛊,还纵容他人恐吓阿璀,这般恶行,倒反咬我一口!你眼里还有族规吗?”
话出口,他心底不免发虚,那五百条族规,他虽未记全,却也知晓,其中是无一条是维护男子的。
弄青故作恭谨,眼底却尽是不屑:“族规?圣夫不如回去好生背诵,再来论什么是族规!阿璨已受我定夫蛊,便是我的人,你执意扣留,莫非圣女之夫便可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柳暗昇气的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死死维护道:“强词夺理!这二人我今日护定了!”
“寨中向来以能力论高低、凭贡献定是非。”弄青冷笑,“既如此,我们便斗蛊分胜负,你若胜,我便解了阿璨的蛊,从此不再纠缠;你若败,便乖乖把人还我,日后也安分些,莫要多管闲事。”
柳暗昇望向远处婚房,烛火通明的窗前,隐约可见花明卿的身影。心口那抹殷红躁动不安,他不解,她为何始应当看见了却终不现身。
可此刻已然出头,若中途退缩,阿璀兄弟的下场不堪设想。他虽不通蛊术,却记起前几日花明卿留给他防身的一只蛊虫,心念一动,生出一计。
他面上故作难色,咬牙道:“比便比,但我不通蛊术,你需让我一招。”
围观众人纷纷摇头,似已预见结局,唯有阿璀兄弟躲在他身后,暗自祈祷。
弄青本就没将他放在眼里,海口道:“可以,别说一招,三招也无妨。”
柳暗昇勾指唤出蛊虫,口中轻念咒语。那蛊虫应声而出,飞速爬向弄青,待众人看清时,已狠狠咬住她的脖颈。不过一瞬,弄青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震墨蛊!你耍我!”弄青反应过来,怒声嘶吼。
柳暗昇顾不上理会,拉起阿璀兄弟急声道:“跟我走!这蛊只能定她半刻!”
二人虽愣,却不敢耽搁,跟着柳暗昇风风火火往婚房奔去。原地只留下弄青的怒喊与面面相觑的众人。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柳暗昇抬头便见花明卿伫立窗前,目光正落在他来时的方向。阿璀兄弟不敢进屋,乖乖跪在门外。
柳暗昇尽管早猜到她尽收眼底,可亲眼见她这般平静,仍觉心寒:“你看到了?”
花明卿扫过门外二人,缓步落座斟了杯茶,细细品着淡道:“嗯。”
“那你为何……”柳暗昇正要质问,却被她冷声打断。
“闯了祸,先跪下。”
柳暗昇一怔,随即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再犹豫,当即屈膝跪地,却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你信我,我不会平白滋事。”
花明卿并未来及回应,便被弄青打断。
“圣女安好!”弄青风风火火赶来,亦不敢擅闯,跪在门外高声道,“圣女,女子定蛊娶夫本是天经地义,可圣夫却当众羞辱于我!我身为蛊师,依祖训,羞辱蛊师当受重罚,还望圣女明鉴!”
“自然要依祖训。”花明卿看向柳暗昇,眼神却带着示意,“柳暗昇,祖训礼夫带你抄录过多次,你定是知晓的。如实说来,你是因何羞辱了她?”
花明卿也特意多次提及祖训,意指要他自思量。
柳暗昇心中了然,祖训本就无一条维护男子,弄青刻意提及,便是要他认罚,一旦认了,今日之事便成了他无理取闹。
他快速品咂着花明卿话中深意,转瞬便意会:“我并未辱她!是她强行用蛊,强娶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少年!且不说此事,若论祖训,祖训第一条便言,高阶者不得以任何缘由挑衅低阶者!她明知我不通蛊术,却执意要与我斗蛊,这又算什么?”
花明卿嘴角暗勾,睥睨着弄青:“强下蛊,且挑衅低阶?弄青,可有此事?”
“我……”弄青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花明卿猛地将茶盏扣在案上,瓷片相击的脆响刺破寂静。
她语气冷厉如冰:“柳暗昇以下犯上,念其初入寨中、护人心切,罚闭门三日;弄青身为蛊师知法犯法,着即前往蛊师主领处领罚,入青崖秘境历练半年,期间不得耽误良人,即刻解了阿璨的蛊,领罪去吧!”
满室鸦雀无声,无人置词,也不会有;因为圣女裁决除非此刻祭司、长老在场,不然无人配置喙一句。
半晌,阿璀兄弟解蛊离去,弄青也悻悻领罚退下。花明卿这才抬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暗昇。
花明卿缓步过去搀扶起他:“起来吧。”
柳暗昇顺势起身,却一言不发。
花明卿挥挥手,两侧侍婢仆从尽数退去,房门应声合拢。她褪去身上华服,取过一旁柔软睡衣,旁若无人换上,再走到柳暗昇面前。
二人皆是八尺身形,平视相对。
花明卿拿起合卺酒,自饮一杯后,执另一杯凑近柳暗昇唇瓣,缓缓喂入。
她拭掉柳暗昇嘴角溢出的水珠,淡淡道:“你若有话,便直说;若要耍脾气等我问,我没这兴致,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这便掌灯安歇。”
柳暗昇未曾抬头,只反问道:“我并非耍性子,只是在想,祖训究竟如何而来?当真不可增减?”
花明卿挑眉,意外他的疑问,如实答道:“百年来,历任圣女会同祭司、长□□同修订增减。”
“百年……”柳暗昇呢喃,抬眸时目光炯炯迸着火苗,“即便男子体弱,百年来竟无一条规则为男子而立?不对,是为男女平等而立?”
花明卿被他看得微怔,回想祖训,确是无一条关乎男子权益。
她思索片刻,沉声道:“历任圣女皆从族中择夫,从未有圣夫提及不平等,众人早已默认如此。”
柳暗昇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可从未有人质疑,便等同于正确吗?今日我才看清,这并非男子身份低一等,他们根本毫无人权,可被随意下蛊强娶,女子丧夫后便能立刻再强娶他人,稍有反抗便遭打骂,这真的对吗?”
花明卿思索过往,却都是和睦之景,回道:“挑战祖训,绝非仅凭口舌便能成事。你需有凭有据,说服所有人,即便我也不能独断专行。”
“日日都有可能在上演的悲剧,难道不算凭据?”柳暗昇反问。
“实话告诉你,”花明卿正视他的目光,句句真切道,“寨中除了今日这对兄弟向你求助,此前从未有男子抱怨被强娶、不堪忍受。”
柳暗昇一怔眼底眸光颤闪,但转瞬便反应过来,恍然道:“他们是被潜移默化了,以为这便是命数!可本不该如此,对不对?圣女!若你的子民时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遭受强迫,却敢怒不敢言,这真的正常吗?长此以往,只会部族男子人口只会愈发减少,终有一日会走向没落!”
花明卿心头一动。思忖他的话,近年男子人口确在缩减,只是众人未曾在意。
她虽然行事果决,但也是体恤族人的明主,缓缓道:“也罢,你禁足这三日,我会让司礼部将族内在册名录给你。你先仔细研究,三日后与我讲看法与对策,若真可行,我便先允你尝试拟定平等之策,先过目审核,如何?”
柳暗昇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躬身行礼:“卿卿圣明!”
花明卿摆摆手,听着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变脸真快,刚刚还唤我圣女,罢了,掌灯吧,明日还要议事,着实乏了。”
柳暗昇闻言,反倒脸颊微红,耳尖发烫。熄灯之后,房内渐渐传出男女暧昧嘤咛。
是日,花明卿刚下议事踏入寝卧,柳暗昇便拿着密密麻麻的册子迎上来。
柳暗昇展开抄录的手札,满眼笃定道:“册中最大年龄差竟有女子长男子四十岁,更有一女休夫六七次之多,这其中定有问题!”
花明卿接过册子,细细观摩着,确实他所标记处皆是事实,可她要的不只是他发现问题,更要他拿出解决见解。
花明卿抬眸:“你想如何做?”
“我想这些极端案例入手,挨家走访询问,可我是外来人,怕他们夫人排外阻拦,总要有个由头……”
柳暗昇的话点到为止,他信花明卿定然听的懂。
花明卿指节无意识摩挲着书页,半响道:“无需如此麻烦,我会以新圣夫慰问族人为由,替你把人都召集来,至于成效就看你的本事了。”
柳暗昇重重点头:“是!一定不负卿卿所望!”
一时间,房内妇夫二人,各有所思。
花明卿在念,若真能从这些人里寻到症结,新增些男女平等之策,倒不是失为一桩好事。
柳暗昇满心皆是定要促成规矩增订念头,正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能卸下那些人防备心,听到族中到男子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