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姐姐谈话后的第二天,鹿岛杏在晨光中准时醒来。
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她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晨光,熟悉的清醒流程。一切都和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又不一样。
【自我观察:清醒后心率72次/分,较基准值上升8%。伴随轻微预期性焦虑。原因:今日将再次见到样本S(宫侑)。】
她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边缘。昨晚姐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一道无法用现有公式推导的命题。
她尝试建立一个新模型:【假设:个体鹿岛杏对个体宫侑存在超越学术兴趣的情感倾向】。
数据支持这个假设。
心跳加速、注意力分散、体温上升、逻辑推理效率下降——当宫侑靠近时,这些生理和认知指标的异常都是可观测的。
但接受这个假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精密运转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无法完全预测、无法完全控制的变量。一个……会笑着对她说“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算出百分比啊”,会在图书馆明目张胆试探她,会在车站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她说“我……”的变量。
一个关西腔很重、嗓门很大、数学很烂、但打球时耀眼得让她移不开视线的变量。
鹿岛杏深吸一口气,下床。晨间流程照旧,但当她拿起梳子时,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最终,她将头发束成了马尾——这是她最习惯、最“安全”的发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严谨,平静,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表面下正在进行着一场高强度的系统自检。
教室里,宫侑比平时到得更早。
鹿岛杏走进教室时,他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大概又打游戏到很晚。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有几撮不听话地翘着。
他的睡相很不端正,脸颊压在摊开的数学书上,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可疑的湿润。
【观察:样本S处于休眠状态。姿势不符合人体工程学最优解,可能引发肌肉酸痛。】
鹿岛杏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课本,开始预习。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那是宫侑睡熟的声音,很轻,但莫名让她心安。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个认知清晰、确凿,像一道被证明了的定理。她不会欺骗自己,也不会用“好感”、“在意”这样模糊的词汇来逃避精确性。
喜欢。
喜欢他打球时那种燃烧一切的样子。
喜欢他在图书馆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时,那种直接到近乎挑衅的眼神。
喜欢他笑着说“和我一起走路开心的概率是多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张扬。
甚至喜欢他数学很烂,但会为了一个排球抛物线的问题,认真听她讲解的样子。
她喜欢宫侑。
全部的他。吵闹的、张扬的、数学不好的、打球时闪闪发光的他。
【情感状态确认:个体鹿岛杏对个体宫侑存在明确、持续、多维度(视觉、听觉、互动、潜在价值评估)的积极情感倾向。定义:喜欢。】
确认了。
然后呢?
鹿岛杏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纸面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知道该怎么解数学题,知道怎么分析实验数据,知道怎么规划最优路径。但她不知道,当一个人确认自己喜欢另一个人时,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姐姐说“要勇敢点”。
但勇敢是什么?是像宫侑那样,直接问“你是不是在躲我”?还是像他那样,在车站准备说出那句被电车打断的话?
鹿岛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她还没有建立那个行为模型。她不知道“勇敢表达喜欢的鹿岛杏”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说哪些话,应该做什么表情,应该如何处理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尤其是,如果对方没有同样的情感倾向。
风险太高。变量太多。失败的可能性……
“哈啊——”
身后传来一个长长的哈欠声。
宫侑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鹿岛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道暖洋洋的探照灯。
“早啊,优等生!”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音量。
鹿岛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早。”
【生理反应:样本S的听觉与言语互动再次引发体温上升。模式稳定。】
身后传来翻书包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纸张声。
“对了对了!”宫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接着是一本作业本从旁边递过来,越过她的肩膀,放在她桌上,“昨天的题我做了!虽然只对了三道……但至少做了!”
鹿岛杏接过作业本。字迹依然潦草,步骤依然混乱,但确实每一道题都写了,甚至在一些错误的步骤旁,他还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批注:“这里好像不对?”“这个公式没见过,下次问。”
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有进步。”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平静,“第三题的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错了符号。”
“对吧!”宫侑立刻笑了,声音响亮,“我就说我觉得我快开窍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信心满满,好像“开窍”是件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做到的事。
鹿岛杏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开,露出那颗虎牙。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回身继续看课本。
【观察:样本S对挑战性目标表现出极强的执著和自信。该特质在学术领域同样适用。】
午休时,宫侑端着便当盒在鹿岛杏对面坐下——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今天便当是特制的!”他打开盖子,炫耀似的展示,“炸猪排!”
鹿岛杏的便当是妈妈做的寿司,一如既往的精致。她安静地吃饭,听着宫侑絮絮叨叨地讲上午的训练、讲北前辈的认真、讲角名又偷拍了他的丑照。
“——然后我就一个发球直接砸他脸上!哈哈!”宫侑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鹿岛杏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问:“你不怕失败吗?”
“嗯?”宫侑愣了一下。
“打球的时候,万一失误了怎么办?像今天这样,万一发球没砸中角名,反而出界了怎么办?”鹿岛杏认真地问,“你不会……提前担心吗?”
宫侑眨了眨眼,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咬了一大口猪排,嚼了半天才说:“担心啊。但担心有什么用?该打的球还是要打,该扣的杀还是要扣。要是因为怕失误就不敢打,那还打什么排球?”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而且,”他顿了顿,看着鹿岛杏,“失误了又怎样?下次打回来不就完了。”
鹿岛杏安静地听着。
是啊。失误了又怎样?
喜欢一个人,表达了,被拒绝了,又怎样?
至少她试过了。至少她不再躲在“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后面,至少她面对了自己真实的情感。
这或许就是她能做到的“勇敢”。
“宫同学。”她又开口。
“嗯?”
“明天,”鹿岛杏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图书馆,老时间。我整理了新的习题集,针对你容易出错的类型。”
宫侑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杏你最靠谱了!”
他笑得很开心,那种毫无保留的、像阳光直接洒下来的笑容。
鹿岛杏看着他,耳尖微红,她没有纠正他叫她的名字。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行为调整:不再回避与样本S的正面互动。建立新的互动协议:定期补习,目标80分。】
【情感状态:确认。但表达模式……待定。】
放学后的图书馆,气氛比昨天轻松许多。
宫侑坐在她对面,依然会走神,依然会在她讲题时偷偷看她,但那种紧绷的、试探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甚至有点……赖皮的状态。
“这道题好难——”他趴在桌上,拖着长音抱怨,“杏,你就不能讲简单点吗?”
鹿岛杏推了推眼镜:“我已经用了最基础的推导步骤。”
“但我听不懂——”宫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再讲一遍嘛,慢一点。”
他在撒娇。
鹿岛杏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是刻意的,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大型动物露出肚皮一样的撒娇。
她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但这次她没有慌乱。她只是拿起笔,重新摊开草稿纸。
“看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从这个公式开始,一步一步来。”
她讲得很慢,很仔细。宫侑撑着下巴听,这次真的在听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草稿纸之间移动,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个问题。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拉得很长。
讲完题,宫侑忽然说:“杏。”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好像不一样了。”
鹿岛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宫侑看着她,眼睛在夕阳下很亮,但不是那种试探的亮,而是……温暖的亮。
“说不上来。”他抓了抓头发,“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再躲着我了?”
鹿岛杏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没有。”她说,“我在调整我的行为模式。”
宫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而是一个很轻、很软的笑容。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也变轻了,“我不喜欢被你躲着。”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很宫侑。
鹿岛杏感觉脸颊在发烫,但她强迫自己看着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想说什么但停住了。
宫侑的笑容慢慢放大,最后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诶!那拉钩说鹿岛杏不会躲着宫侑!”他伸出手,“拉钩!”
很幼稚。
但鹿岛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金发,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她轻轻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
“盖章!”宫侑的大拇指贴上来,温暖,有力。
鹿岛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开心和得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说定了。”
回家的电车上,鹿岛杏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宫侑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我会把今天讲的题再做一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嗯。不懂的可以问我。】
发送。
过了一会儿,宫侑回复:
【知道啦!杏老师!】
后面跟了一个狐狸表情。
鹿岛杏看着那个表情,轻轻笑了。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5月X日】
【情感状态确认:喜欢宫侑】
【行为调整:不回避互动;建立定期补习协议】
【待解决问题:情感表达模式】
【临时方案:维持现状,持续观察】
【备注:样本S今日使用了“杏”的称呼,频率增加。未予以纠正。】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但城市的灯火很亮。
她想,也许勇敢不一定要像他那样横冲直撞。
也许,像她现在这样——确认自己的心,不再逃避,一步一步,朝着有他的方向走过去——
这也是一种勇敢。
而她愿意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