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第一个感觉是冰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万年寒冰的深处,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然后是指尖。
指尖开始发麻,失去知觉。那种麻木感沿着手指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手肘,经过肩膀——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硬、变脆,泛起灰白色的石质光泽。
不要……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声带已经石化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镇口那棵老桃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
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人。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一团模糊的金色光晕,在漆黑的夜色里亮得刺眼。
那个人在看着她。
或者说,在“观察”她。像看一只蚂蚁,一片叶子,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恐惧。
比石化更可怕的恐惧攥住了心脏。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种眼神的恐惧——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观察”。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
手指也是金色的,指尖点向她的眉心——
“不要看我——!”
凌清弦尖叫出声!
她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额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凌姑娘!”林镇长惊呼。
玄溟一步上前,扶住了她:“怎么回事?”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衣衫传来。凌清弦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她在最后……”
她抬起头,看着桃娘的石像。
石像依旧维持着那个祈祷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依旧混合着微笑和恐惧。可凌清弦现在知道了——那微笑不是快乐,是释然。那恐惧不是对石化的恐惧,是对“被观察”的恐惧。
“她在最后,不后悔。”凌清弦轻声说,“虽然害怕,虽然痛苦,但她……接受了。”
玄溟的眉头蹙紧了。
他扶着她站起来,转头对林镇长说:“我们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有有有,早就备好了。”林镇长连忙说,“镇子东头有间空宅,是以前一位老秀才住的,他去年过世了,房子一直空着。我让人打扫过了,两位可以暂住。”
“多谢。”
玄溟扶着凌清弦往外走。经过石像时,凌清弦又看了一眼桃娘交握的双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共情里,她除了感受到桃娘的情绪,还看到了桃娘手里的东西——
是半枚铜钱。
和她怀里那半枚,一模一样,铜钱的断裂处很光滑,像是被什么温暖的力量缓缓熔开,而非暴力掰断。她摩挲着边缘,忽然觉得这枚铜钱似乎缺了点什么——不是缺了另一半,而是缺了某种……灵性?像是精美的仿品,徒有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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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秀才的宅子确实很清静。
一个小院,三间正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林镇长把人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匆匆离开了——镇子里还有太多事要处理。
玄溟扶着凌清弦进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窗户开着,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玄溟让凌清弦坐在床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两人面对面,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安静地。
许久,玄溟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凌清弦抬起头。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玄溟,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金色的人。桃娘变成石头前,看到一个金色的人。”
玄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样的金色?”
“看不清。就是一团光,人形的光。”凌清弦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画面,“那个人……在观察她。像看一件物品。”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桃娘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半枚铜钱。”
她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那枚残缺铜钱,摊在掌心。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不规则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她这枚是左边一半,如果桃娘手里的是右边一半——
“能拼上。”玄溟忽然说。
凌清弦一愣:“什么?”
“我说,如果能拿到桃娘手里的那半枚,应该能和你这枚拼上。”玄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我们现在不能动那尊石像。镇民已经很恐慌了,如果再动他们亲人的遗体……”
“我明白。”凌清弦把铜钱收回怀里,“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确实太巧了。”
玄溟转过身,金色瞳眸深深看着她:“凌清弦,你实话告诉我——你来百花镇之前,知不知道这里的事?”
“不知道。”凌清弦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连百花镇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
“那这枚铜钱呢?”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凌清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的边缘,“她去世得早,我只记得她把这枚铜钱挂在我脖子上,说……说以后如果有危险,就握着它。”
“后来呢?”
“后来铜钱丢了。”凌清弦的声音轻下来,“我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烧得糊里糊涂的。等病好了,铜钱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哪个伺候的仙娥偷了,还闹了一场。”
她苦笑:“现在想来,可能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凌清弦抬起头,看着玄溟,“但我猜,大人您应该知道些什么。”
玄溟沉默了。
窗外的槐树枝叶晃动,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他才开口:“我接到的任务,是监管罪仙凌清弦,协助调查百花镇石化事件。其他的一概不知。”
很官方的回答。
可凌清弦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休息。”玄溟说,“你刚才的共情消耗很大,需要恢复。我去镇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灵锁的压制下强行使用灵力,会反噬自身。下次……别这么冲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凌清弦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宅门,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限灵锁依旧扣在那里,黑色的环,玉质的光泽,表面那些符文虽然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经脉,封锁着她的力量。
可刚才碰到石像时,有那么一瞬间……
锁松了。
不是物理上的松动,而是灵力的压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孔隙。大概只有千分之一的缝隙,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就是那一点缝隙,让她勉强调动出了一丝灵力,完成了共情。
是玄溟的锁灵术不熟练?
还是……他故意的?
凌清弦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现在没有证据,胡乱猜疑只会让本就脆弱的关系更紧张。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桃娘最后看到的画面——那团金色的光,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那种被当作物品观察的恐惧……
“密钥之主……”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密钥之主?这是什么词?她从未听过,为什么会突然从嘴里冒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槐树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凌清弦坐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井口盖着木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一切都很正常。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从某个角落,某片阴影,某扇窗户的后面。
静静地,耐心地。
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