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坊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破败阴森。
风穿过腐朽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不似人声的低嚎混合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凯尔示意停下,三人躲在磨坊侧面一堆倾倒的烂木料后。
莉娜熄灭了手提灯,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单筒镜片,凑在眼前仔细扫视磨坊入口和周围。
“入口处有新鲜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最近一小时内应该有人进出。”她压低声音,“还没看到明哨,但不确定有没有暗桩。莫娜说的塌陷处应该在后面。”
凯尔点了点头,指了指侧后方。三人贴着磨坊斑驳的石墙,悄无声息地绕向后侧。这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丛生的枯黄杂草,几乎无处下脚。
莉娜很快发现了目标——靠近地基的位置,有几块松动的石块和朽烂的木板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勉强可供成人侧身钻入的黑黢黢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
“就是这里。”莉娜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很新,绝对有人刚钻过,体型看起来不大。”
凯尔率先俯身,谨慎地将头探入洞口查看。里面一片漆黑,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耳倾听,极力捕捉黑暗深处的声响。下方深处,隐约传来极其模糊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捂住嘴巴的、压抑的呻吟,还有液体缓慢滴落在石头上的、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最清晰的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有节奏、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传来,就像某个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我先下,莉娜跟紧,艾莉娅小姐最后。保持安静,有情况用手势。”凯尔低声嘱咐,卸下了背后碍事的盾牌,只提着长剑,深吸一口气,率先钻进了洞口。
洞口后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一条陡峭向下倾斜的、狭窄粗糙的甬道。
甬道似乎是利用天然的岩石裂缝,结合后期粗糙的人工开凿而成,宽窄不一,有些地方需要用力吸气收腹才能通过。
岩壁湿漉漉、滑腻腻的,覆盖着厚厚的、冰冷的苔藓和某种粘液,触感令人作呕。脚下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和湿滑的泥泞。
凯尔一手扶墙,一手持剑在前,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莉娜紧随其后,她的夜视能力比常人好得多,能勉强看清前方凯尔模糊的背影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艾莉娅走在最后,她一手扶着冰冷的岩壁,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雪莉给的一小瓶圣水,掌心全是冷汗。
向下走了大约十几码,坡度渐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暗淡的、带着不祥绿色或暗红色的磷光,从更深处透出。同时,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和低沉的嗡鸣声更加清晰了。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凯尔停在出口阴影处,侧身示意莉娜和艾莉娅停下。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凯尔和见多识广的莉娜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这是一个巨大的、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不规则地下洞窟,洞顶垂下许多湿漉漉的钟乳石状结构,但颜色暗沉,滴落的水珠也泛着不正常的微光。
洞窟中央,是一个与幽影峡谷中那座祭坛风格一脉相承、但规模稍小、结构却更加精细诡异的白骨与黑色岩石堆砌的祭坛。
祭坛所用的白骨大小不一,有些还粘连着黑色的干涸组织,在暗淡的磷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祭坛表面,刻画着一个异常复杂精密的暗红色魔法阵,线条如同血管般虬结蔓延,此刻正随着那低沉的嗡鸣声有节奏地明暗闪烁着,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心底发寒的邪恶波动。
魔法阵的几个关键能量节点上,各放置着一个粗糙的、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石盆,盆中盛满了一种暗红近黑、粘稠如同胶质般的液体,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液面还在随着嗡鸣微微荡漾。
祭坛周围,矗立着六根半人高的、表面刻满扭曲符文的粗糙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用浸泡过某种药物的、异常坚韧的麻绳,牢牢捆绑着几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石鸦镇失踪的那四个孩子,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年纪更小、面色更加灰败的陌生孩童!
他们全都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得如同石膏,嘴唇乌紫,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些孩子的手腕或脚踝被粗糙的绳索勒出深紫色的淤痕,而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清晰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诡异纹路。
这些纹路从他们的心口或额头延伸出来,另一端如同光索般连接着中央祭坛上的魔法阵,随着阵法的闪烁,孩子们的身体便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发出极其微弱的痛苦呻吟。
而在祭坛正前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镇长埃德加·福克斯。他脱去了平日里那件深褐色厚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已经被冷汗和不知名水渍浸透的白色亚麻衬衣,衣襟散乱。
他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凌乱不堪,面容憔悴枯槁到了极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纯粹的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痛苦、悔恨、挣扎与某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维持的、扭曲的执念光芒。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怪、镶嵌着不规则黑色宝石的骨质仪式匕首,匕首的刀刃在磷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寒光,但他握着匕首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那匕首有千钧之重。
另一个人,则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破烂陈旧、仿佛从未清洗过的黑袍里的佝偻身影,正是那个所谓的游方术士。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枯瘦如同风干鸡爪、指甲尖锐且呈暗紫色的手指,正在空中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划动着复杂而亵渎的手势,引导着祭坛魔法阵中能量的流动。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扰乱精神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让洞窟中的邪恶嗡鸣随之起伏。
随着他的吟唱,祭坛上暗红光芒的闪烁频率加快,孩子们身上那些暗红纹路的亮度也在不断增强,他们的呻吟声更加痛苦,连接着他们的光索也绷得更紧了。
是莉塔!艾莉娅的目光迅速扫过石柱上的孩子,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绑着两条稀疏发辫、穿着熟悉碎花旧裙的小女孩。她正是莫娜的妹妹莉塔,此刻昏迷不醒,小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凯尔用手势示意莉娜,指了指祭坛两侧的阴影。那里似乎堆放着一些箱子和杂物,可以作为掩护接近。
莉娜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右侧,表示她可以从那边利用杂物潜行过去,伺机制造混乱。凯尔则指了指左侧和自己,示意他会从那边突击,吸引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屏息凝神,肌肉绷紧准备行动的瞬间,那个黑袍术士冗长而亵渎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如同用指甲刮擦玻璃。
祭坛中央的魔法阵光芒随之大盛,暗红色的光流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般剧烈地扭动、汇聚!
连接着孩子们身上纹路的六根光索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猛地绷紧。
孩子们瘦小的身体同时剧烈地抽搐起来,无意识地发出更加痛苦、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微弱哀鸣,脸色瞬间从惨白转向一种死寂的灰败。
“不……停下!莫里斯!你答应过我!你发过誓!”镇长埃德加·福克斯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嘶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挣扎。
他手中的仪式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的石地上,他本人则向前踉跄一步,伸手指向那些痛苦的孩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
“你说过的!只是借用他们自然溢散的、多余的生命力!你说这不会真正伤害他们!等共生体稳定,伊芳好转,就放他们回去!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抽干他们的生命核心!你会杀了他们!”
“愚蠢!短视!”被称为莫里斯的黑袍术士头也不回,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底寒冰,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自然溢散?那点微弱的能量够干什么?连维持你女儿那破碎灵魂的现状都勉强!不剥离这些纯净脆弱的生命核心,怎么填补你女儿灵魂上越来越大的亏空?如何让共生体真正稳定、强大?”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祭坛旁一个不起眼的、被厚重黑布严密覆盖的小小石台隆起,那黑布下似乎躺着一个人形。
“看看她!埃德加·福克斯!看看你那宝贝女儿!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生机!没有这些新鲜生命核心的填补,不等仪式完成,她就会彻底消散,连灵魂都会归于虚无!你不想救她了吗?你忘了你当初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的样子了吗?!”
埃德加·福克斯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黑布覆盖的石台,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身体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术士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