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

    维特拉睁开眼睛,触目是教堂的白石墙壁和高耸的石像。夕阳带着金色的余晖从教堂的窗户处,照出斜斜的光束。

    维特拉打了个哈欠,伸直了羽翅,从那个填满柔软织物和棉花的棕色编织篮子里飞出,停在了坐在第一排长椅的萨莉亚肩膀上。

    “萨莉亚,我刚刚做了一个梦。”维特拉红色的爪子踩在黑色的棉麻面料上。

    “我梦到了一年前我们在密林的时候,还梦到了那个圣骑士。他的剑可真快啊,我差点以为他就砍到你了。”

    “是吗?”萨莉亚不停地磨着草药,漫不经心地回应,“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些。”

    维特拉歪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驱魔人……

    维特拉突然抖了抖身上的毛:“萨莉亚那个驱魔人真的不要紧吗?他真的不是来抓我们的吗?我真的好害怕,要不你去把它干掉吧!”

    “唉,自从看到了那个驱魔人我都吃不好睡不好,还梦到那么可怕的噩梦……”

    萨莉亚没有理会维特拉的絮絮叨叨,她将磨好的草药倒在一旁调好的黑色液体中,又拿起一把草药放入研钵中。

    “啊,我的羽毛!”维特拉发出一声尖叫,它跳到椅子上去啄刚刚落在椅面上的羽毛。维特拉叼起那根羽毛,尝试几次都没将它重新插回去,伤心地说,“这是我最好看的一根……”

    “吃不好、睡不好、羽毛还在不停地掉,再这样下去没等到吾主复活,我都要先憔悴死了……啊,我的头好晕……好晕……嘎!”

    维特拉摇摇晃晃地在椅面上走了几步,啪叽一下两爪朝上一下子倒在椅面上。

    萨莉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维特拉,专注着磨着草药。

    一阵凉风吹气起维特拉肚子上的羽毛,维特拉慢慢睁开一只眼,见萨莉亚没有搭理它,维特拉若无其事地爬起来,飞到萨莉亚捣草药的手上。

    “萨莉亚,你在干什么,怎么都不理我。”

    萨莉亚挥开了手上的维特拉。

    维特拉开始生气了,它绕着萨莉亚上下飞舞,刺耳的尖声不断短小的鸟喙吐出:“萨莉亚!你什么意思,敢不理我!我可是吾主最宠爱的、最信赖的恶魔!”

    萨莉亚依旧不理它,甚至更过分了直接背过身去。

    维特拉顿了一瞬,爆发出更尖锐的声音:“萨莉亚!你干什么?怎么能不听我的话!你一个占据魔女躯壳的……”

    “闭嘴!”萨莉亚不耐烦道,“再吵,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维特拉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在变成丑陋粘稠的青蛙和维持可爱小鸟样貌的两个选项中,它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了后者。

    维特拉闭上了嘴乖巧地停在了草药盘的旁边,艾侧叶、浦果、茴香……

    嗯……画法阵常用材料……

    维特拉生锈的小脑仁终于开始转动:“萨莉亚,这是你给布莱恩说的材料吗?你真的要帮他避免恶魔的侵扰。”

    萨莉亚将磨好的粉末倒进一旁黑色的液体中,浅绿的药粉被搅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融进黑色的液体中。

    维特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疑惑地问:“可是,萨莉亚这些东西不能封印布莱恩特殊的体质。”

    “世界上根本没有封印他体质的方法,”萨莉亚淡淡道,“而且,我只是说不让恶魔侵扰他,可没说封印他的体质。”

    维特拉豆大的眼睛仔细看着那盘黑色的液体:“可是……恶魔也不怕这些草药。”

    萨莉亚扯开手上的绷带,一只修长洁白的手露出来,皮肤细腻光滑,掌心处没有一点破损和疤痕,只有一道像被烟熏过留下的黑灰。

    萨莉亚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刀,面不改色地朝掌心划下。刀口破开了皮肉:“它们没用,可魔女的血有用。”

    鲜血从开口处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如下方盛放黑色液体的木碗中。

    “有哪位恶魔胆敢,窥视魔女的猎物呢?”

    彩窗微光落在萨莉亚的脸庞,照亮那个慈悲柔和的笑。

    “别动。”萨莉亚蹙眉,拿着画笔的手停了下来,不满地看着面前光裸这上半身的人。

    布莱恩僵硬地点点头,如是忽视他耳处一片绯红的话,他神情也算自然。

    教堂的采光只照亮布莱恩半边身体,另一半阴影处。但这样,布莱恩肌肉的线条却更加明显。

    柔软的笔刷再一次轻轻地压在他的肌肤上,黑色的颜色从毛流出走处,从手腕处凸起的骨骼,敏感的小臂内侧肌肤,到大臂下侧微凸的血管。

    每一笔的摩擦都带起轻微的痒感,像是蚁虫爬行,又像秋季田野中的麦尖擦过掌心。

    画笔顺着宽阔的肩膀向颈部喉骨处走去,轻微的痒意和压迫感喉咙,在画笔游走后,附上黑色颜料的喉骨微滚。

    笔触擦过喉咙一路向下,轻扫过锁骨,在向下划过胸口,还在向下……

    “萨莉亚!”

    笔刷离开了肌肤,轻微的痒意骤然停止。

    专注中的萨莉亚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差点画歪了线条,她停下了手中画笔,抬头不解地看着布莱恩。

    布莱恩忍着羞意,尽量用一种自然的语气询问:“还要向下画吗?画封印符文要画到胸口上面吗?”

    萨莉亚点点头:“当然,要画满整个上面半身就好了。”

    “封印完整,才可以遮住你自己身上那股对恶魔来说很香的气味。”

    画笔在一旁的黑碗里站满黑汁,萨莉亚纤细修长的手指抵住布莱恩坚实饱满的胸肌,另一只手拿起画笔正欲向下时。

    一只大掌捉住了萨莉亚那画笔的手腕,绯红从耳后一路漫上脖颈,布莱恩睫毛低垂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萨莉亚。

    “怎么了?”萨莉亚有些不耐,只是画个符文而已,怎么表现如此奇怪,这样画画停停要弄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吓唬道:“不赶紧画完的话,时间过了符文就不生效了,到时候又要擦了重新画。”

    布莱恩的手僵住了。

    萨莉亚见状继续道:“已经画完背面了,把这一部分画完就彻底完成了,会很快的。”

    布莱恩的脸上闪过纠结之色,叹了一口气,松开了萨莉亚的手腕。

    画笔带着微凉的黑液再一次贴上肌肤,温热的气息又一次扑上了胸前。

    布莱恩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看萨莉亚的脸,只要低头就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秀挺的鼻梁,还有无意识微抿的红润唇瓣。

    这是布莱恩见到萨莉亚的第四次,只有四次见面的两个人,却挨得这么近。

    这很奇怪。

    像是一切预料好的安排,又像是两株被风偶然吹到一处的蒲公英。

    他们算朋友吗?不算吧,他们才认识几天。那他们不是朋友,可萨莉亚为他挡住过恶魔的利刃,他也为萨莉亚挡下利爪。

    若是朋友,他们熟知彼此吗?知道对方从何来,要去哪吗?

    很奇怪,布莱恩无法给他和萨利亚的关系下一个定论,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系列安排好的事绑在一起,可他有找不出丝毫的证据。

    简直就像命运。

    “不要动。”萨莉亚轻声说,手中的画笔一刻也不停地晃动,“很快就画好了。”

    “这个颜料是什么做的?”布莱恩问道,他正努力地将注意力从胸前转移开。

    “一些草药而已。”

    布莱恩伸手拿起木碗轻嗅,一股微苦的草药味,但在草药味下还有一淡淡股……腥味。

    布莱恩觉得熟悉又闻不出来,他正要细闻时,粗糙的笔尖突然画过敏感一处,布莱恩身体一抖,闷哼出声。

    “是我弄疼你了吗?”萨莉亚抬起脸,担忧地问,“还好吗?”

    画笔在肌肤上划过怎么会疼,只是……布莱恩别过脸,目光看向别处:“没什么,萨莉亚你继续。”

    “那我再画快一点。”萨莉亚的手指从布莱恩胸口处移开,伸手要去拿布莱恩手上的木碗,“颜料不够了。”

    布莱恩低头,刚刚画上的那一笔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淡一些,颜料确实不够了,他将木碗递到萨莉亚的笔前。

    “放地上就好。”萨莉亚示意。

    “没事,这样更快一些。”布莱恩轻声道。

    见布莱恩坚持,萨莉亚没有强求,她就着布莱恩的手沾上了颜料,低头继续画上没画完的符文。

    每次在萨莉亚的画笔中的颜料要用光的时候,布莱恩总能及时将木碗递到萨莉亚的手边。

    教堂的彩光静静地照在坐在白石地板上的两人身上,少女跪坐地上黑色的裙摆叠起,男孩盘腿坐在前面拿着木碗,低头看着前面忙碌的少女。

    他们挨得那么近,近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却又那么远,远得像两只刚刚见面的小兽警惕地靠近对方,谨慎地思考着对方是否值得信任。

    “好了。”萨莉亚放下画笔,抬了抬有些酸痛的胳膊。

    随后,她将手掌按在布莱恩的胸口,布莱恩僵硬了一瞬。复杂拗口的咒语从萨莉亚口中念出,布莱恩身上画好的黑色符文在咒语的催动下,缓缓游动起来,最后隐没于肌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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