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宴面色不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青衣公子不怕他,啧了一声,放下折扇,唤店小二过来点茶,大声的喊“玲珑骰子安红豆,小二,来一盏烘豆茶给这位白衣公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1]
店小二蒙圈了,烘豆茶是由烘青豆、绿茶、芝麻等制成,哪来的红豆。
沈随宴警告的说,“江逸。”
随后对有些茫然的店小二道:“两盏龙井即可。”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店小二看了沈随宴一眼,便退下了。
江逸见好就收,耸耸肩,不再多言,只摇着扇子,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再次瞟向屏风。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无意,对方不刻意压低声音,也能隐约听到对方的谈话。
入骨相思知不知。傅卿坐在屏风另侧,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握着茶杯的手指蜷缩起来,玉杏瞪大了眼,看看屏风,又看看自家小姐。
沈随宴懒得理江逸,随后抬手,招来了小厮打扮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模样的随从领命后,离开了茶楼。不多时,便见小厮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径直走进了傅卿。
“这位姑娘,”小厮将托盘轻轻放在傅卿面前,垂首恭敬道,“我家公子说,请姑娘尝尝这淮安特产的茶点,望姑娘莫要嫌弃。”
托盘上,一碟是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一碟是做成荷花形状的酥点。
傅卿抬眸,隔着那道半透的雕花屏风,能隐约看到沈随宴侧坐的身影,他正与江逸说着什么,有意无意的看向这边。
玉杏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几碟点心,又看看自家小姐。
傅卿嘴角扬起,眉眼弯了弯“多谢你家公子,我收下了。”
小厮躬身退下,回到沈随宴身后侍立。
傅卿执起沈随宴送的茶点,桂花糕的味道甜而不腻,她甚是喜欢。茶楼送的点心已经被她晾在了一边。
同时,江逸在屏风那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用折扇掩住半边脸,对着沈随宴压低声音笑道:“啧啧,真体贴周到,我想错了。阿宴,你这不是入骨相思,望而不得,是明目张胆啊。”
少年明目张胆的爱意。
“你不是要抢么?”沈随宴淡淡的说。
江逸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暗了几分“我哪敢啊,我警告过郑佳了,她那些破事别牵扯我,也别牵扯江家。”
沈随宴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只道:“如果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放心,放心。”江逸摇着扇子,神色认真了那么一秒“我马上就会接手。”
玉杏不敢吃沈随宴送来的茶点,笑着给傅卿添茶。起身时,突然觉得有些晕,也不太在意,手抖的险些没拿稳茶壶“小姐多吃点。”
傅卿皱眉,“玉杏你可是不舒服,先坐下来歇着。”
玉杏的唇色发紫,没有答话。突然闷哼一声,手中的茶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摇晃着就要向后倒去。
“玉杏!”傅卿下意识地起身去扶她。
玉杏被傅卿接住扶起。
“小……小……”
玉杏眼神里满是惊恐。她想尖叫提醒,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傅卿身后。
柜台后那个一直拨弄算盘的掌柜,在玉杏倒下时猛地抬头,手腕一翻,从算盘底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恶狼,直刺向毫无防备的傅卿。
她想扑过去挡住小姐,身体却软的毫无力气。
傅卿看到玉杏惊恐的眼神,愕然回头,正对上掌柜那张狰狞的脸和近在咫尺的剑锋。
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傅卿衣襟的刹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掠过屏风,挡在了傅卿身前。一手捂住傅卿的错愕的眼,另一只手执软剑而出。
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掌柜持剑的右手,自手腕处被齐根斩断。断手连同短剑一起掉落在青砖地上,鲜血喷溅。
楼下赵昂等护卫听到动静,立马冲了上来。掌柜本人因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向后仰倒,被沈随宴的小厮一脚踹翻在地,死死制住,并将他捆缚堵嘴。茶楼内其他客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躲的躲,叫的叫,乱成一团。
沈随宴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并未松开她的眼,而是低声安抚“没事了。”
傅卿离他很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眼前漆黑的茫然交织,让她一时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江逸也在一旁查看玉杏情况“傅姑娘,你的侍女是中了毒,现在我派人送她去医馆。”
“好,谢谢。”傅卿声音还是很抖。
沈随宴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眼中冷意未散,直接俯身,轻而易举的将傅卿横抱了起来,拿身旁的披风盖住她的脸。
傅卿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傅卿满是惊慌,根本来不及细想很多。
“阿逸,”沈随宴抱着傅卿,转身对旁边的江逸说“这里交给你,清理干净,玉杏姑娘务必全力救治。”
江逸看了一眼被沈随宴稳稳抱在怀里的傅卿,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和昏迷的掌柜,脸上恢复了正经:“放心,交给我。”
他们此行南下,给圣上的理由是为了追一名犯下重案、牵连数条人命的前朝罪犯。此人狡猾狠辣,擅长伪装。淮安当地官府还收到一封匿名举报,指认此逃犯隐匿身份,在一家临河茶楼充当掌柜。
除了查访缉拿逃犯,受江南知府相邀,他们还要暗中查一桩江南旧案。
沈随宴是想过遇傅卿的,但是没想到是在这里。逃犯眼见楼下全是护卫,自身可能暴露,狗急跳墙之下,竟将目光投向了看起来非富即贵,可以作为人质要挟的傅卿,企图制造混乱,挟持她以图脱身。玉杏的中毒,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随宴不再多言,抱着傅卿,在赵昂等人紧张的开路和护卫下,走下茶楼。
少年坚实有力的臂膀和胸膛传来的温度,让她心神安了几分。他的步伐稳健,怀抱安稳,惊恐与慌乱,在这坚实的怀抱中,奇异的一点点平息下来。
“吓坏了?”沈随宴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很温柔。
傅卿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好,只是玉杏。”想到玉杏中毒,生死未卜,心又沉了下去。
“江逸医术很好,放心。”沈随宴看着她泛红的眼圈,低声安慰“今日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
沈随宴在马车中,择要告诉了傅卿茶楼内情。傅卿听得心惊,原来自己竟无意中卷入了这样一桩险案。
“所以,你送我茶点是怕有毒吗?”傅卿问,心下稍安,却又为玉杏无辜受累而揪心。
“我以为我送你后,你就不会碰茶楼送的,抱歉。”
沈随宴的人在暗处观察茶楼多时,提前替换了傅卿那桌的茶,本以为能确保无虞。没想到他还是算错了一步,掌柜临时决定动手,送了点心,导致玉杏中毒,傅卿受惊。
马车在渐昏的天色中驶向客栈。傅卿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身旁沉静的侧影,好像所有的慌乱情绪都被抚平了,很安心。更为深沉、复杂的情愫漫上心头,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傅卿就这样看着他,不由自主伸手,指尖极轻的碰了下他的脸。
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她瞬间回神,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缩回手,“不怪殿下。”她将手藏在袖中。
沈随宴看着她飞快缩回手、满脸羞窘却还要强作镇定安慰他的模样,少年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在这里不用叫我殿下,此次游历未摆明身份,卿卿换我一声阿宴可好?”
卿卿。他唤她卿卿。
不是隔着宫宴人群的“傅姑娘”,不是郑重的“傅卿”,而是带着亲近与疼惜的“卿卿”。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傅卿心头巨震,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这样唤他,意味着他们之间褪去那层君臣身份的巨大隔阂,如寻常少年少女一般。
“我……”傅卿张了张嘴,还是太过羞怯。
沈随宴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笑意未散。
傅卿没有了惯常的沉静端庄,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羞涩与慌乱,真实而生动。
过了好一会儿,傅卿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很小。她轻轻唤了一声:“阿宴。”
傅卿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沈随宴的声音都染上了笑意“以后不许叫错了。”
“知道了。”
沈随宴先一步下车,朝她伸出手。傅卿依旧有些窘迫,但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扶着他走下车。
沈随宴就这样牵着她走了进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客栈小院的杏花在晚风中摇曳,月光清晖落了满地,晚风吹过他们之间,也不知谁的心跳如鼓。
沈随宴将她送至房门口,才放开她的手。他并未进去,只站在廊下,看着她:“好好休息,我会让人守在院外。有任何事,随时唤人。”
下人来报,沈随宴看了信,又转身对傅卿说“玉杏已经无碍,再休养几日就好,明日江逸会把她送回来,无需忧心,早些睡。”
得知玉杏的消息,傅卿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沈随宴说:“嗯,我知道了,多谢,阿宴。”
这一次,她唤得顺畅了许多,虽然耳根依旧泛红。
沈随宴眼中笑意更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傅卿关上房门,只觉得今日一天,过得如同经年般漫长,又好像是梦。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晚风带着杏花的甜香和潮湿的水汽涌入。远处街市的喧嚣已渐次平息,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