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上课,韩岁经常能听到旁人打趣宋柏“不是说不教成人”这样的话。
宋柏往往一笑而过,也没多做解释,没曾想会有客人闹起来。
韩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
她害怕身处纠纷中心,万一多走一步进入别人的视野,人家正在气头上,转过身来连着她一起骂可咋办?
她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经受不起别人劈头盖脸的斥责。
正当她思索该如何拿到手环并不引人注目进入更衣室时,那人似乎感受到刘欣的眼光,猛地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韩岁感受到怒火正迅速蔓延至她脚底下,隐有要将她吞没的气势。
“哈……晚上好……”韩岁步履僵硬,单臂搭上前台柜,“我来游泳,取个手环。”
“就是你吧。”
“什么?”韩岁条件反射,“我跟宋教练是很多年的朋友,他确实是不教成人的,我也是千求万求,甚至还答应包他一周的晚饭人才答应的呢。”
韩岁给自己张口就来的本领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真的?”
女人火势渐弱。
韩岁夸下海口:“那当然,不信你可以去问宋教练嘛。你也知道,他性子倔,很难哄的。”
刘欣朝她递来感激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点头,接过手环,动作如常往更衣室走去。
如果那人熟悉她的话,定会发现她这时已经紧张地同手同脚了。
这回是宋柏要请她吃一周的晚饭了。
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进了游泳馆,没见着宋柏身影,韩岁先下水适应水温,把前几节课学的内容复习一遍,正当她感慨自己真是一个好学生的时候,突然有人从池边跳下来,翻涌的水花将她荡得像一条翻了肚子的死鱼。
每当泳池里的水起伏过大时,她那双腿蹬出去就好像踩了空,前进不了分毫。
韩岁不得不停下来,气哄哄地揭开泳镜,她的脾气做不到当着人家面指责,但少不了一记眼刀。
这个时间点游泳馆人少,边缘区域零散几个学员正依靠辅助工具练动作,哪有能跳水出发的人。
她正纳闷,水底突然冒出一人来,水花糊了她满脸,眼睫颤抖下水珠,闷着气抹了把脸,睁眼正准备输出,结果被一张水灵灵的脸给堵了回去。
糊了她满脸的水也浇灭了她头顶蓄势待发的怒火。
宋柏确实长得好看,不怪这么多人指名要让他教学。
凌厉的双眸在沾了水后格外柔和,可能是游泳馆里的顶灯在作祟,又或者是外头刚刚落下的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充满神性的金边。
韩岁就那么失败地哑火。
依然气不过,嘟囔了句:“怎么这么幼稚?”
宋柏并不回她这句,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我刚刚听说你答应要包我一周的晚饭?”
韩岁:“……”
所以他上课迟到了十分钟是因为偷听到这句话给乐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托辞?”
“不懂。”
“你才应该包我一周晚饭呢,是我拯救了你的名声。”
拯救,多么伟大的词。
韩岁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
见他还要强词夺理,韩岁继续道:“不仅仅是你的名声,是整个游泳馆的名声。”
网上冲浪多年的她摆出一副老成的表情:“你也不想你工作的地方被打上什么不好的标签吧。”
宋柏无言。
但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好啦,快点上课,你还要耽误多少时间,小心我举报你。”
或许是宋柏长久以来教的都是些小朋友,韩岁这段时间上课总觉得他拿自己当小朋友哄。
一节课后,韩岁洗完澡归还手环,宋柏坐在厅中,低垂着脑袋把玩手机,听见声,抬头,视线精准捕捉,随后将手机揣进兜里,起身。
他是在等自己?
韩岁挎着包往外走,玻璃推拉门上映出男人紧跟其后的倒影,有点紧身的一款上衣,很好地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出来,和她身影叠在一起时,完全看不出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她发呆地朝着倒影看,手握住推拉门一动不动,浑然不知门对面来了人。
后背突然撞上男人硬挺的胸膛,双脚离地,手自然而然地松开门把手,视角一下发生变化,游离的心思被拉扯回来,她看着从外头进入的人目瞪口呆地看她......以及她身后的男人。
“不,不好意思,我刚刚一直在看手机,没注意门后有人。”
他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揣进兜里,脑袋连着点了好几下,礼貌极了。
韩岁还在惊讶中没有回过神来,头顶上传来声音,男人胸腔震动,引得她后背共颤。
“下次小心点。”
“好,好......”
韩岁还有闲工夫乱想:果然,男人身上那些肌肉,发力时,真的很硬。
撞得她肩胛骨都有些疼了。
出了游泳馆,韩岁灵光一闪。
宋柏既然有如此健硕的身材,又是游泳教练,想来对肩酸腰痛有一套应付的妙招,说不准能让他教上一教。
电动车钥匙按上一按,解锁,滴嘟一声,韩岁坐上,手往坐垫后一敲,头也不回道:“要送你回家吗?”
眼前的电动车饱经风霜,犄角旮旯里攒着厚重的灰尘,但尾端依旧贴着个蝴蝶结装饰品,也并不太干净,看上去像是电动车刚买回来的时候简单装饰过,后来开久了就随意了起来。
后座剩余空间并不宽敞,坐他应能勉强塞下。
宋柏瞥了眼不远处的机车,十分坦荡地抛下,长腿一跨上了电动车:“那就谢谢你了。”
机车头盔往往将脑袋包裹严实,很难有机会嗅闻夜晚的栖城是什么样的味道。
宋柏第一次闻,就闻到了混杂着柠檬香味的晚风。
韩岁披散的长发在风中作乱地吹,长度足以甩到他脸,有些还能伸进他口腔里连通牙齿舌头搅弄一番。
宋柏实在没招,将她头发拢在一起,一把手抓住,虚扶着她肩,见她分心回头便快速解释:“你头发吹了我一脸。”
韩岁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刚洗完头发就没戴头盔,忘记扎了,你先忍忍。”
眼看快到地方,韩岁还记得自己的目的,长话短说:“我最近腰疼,我看网上说游泳可以缓解腰痛,但我这半天学不会,想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办法缓解吗?”
“腰痛?”
“嗯,我毕业后就回了老家画稿,就是在网上接单画画,长期坐着,又低着头,不仅仅是腰痛,偶尔肩膀也会疼。哦,画得多了还有腱鞘炎。”
一通话下来,年轻人常有的毛病她这是全都不落。
半晌没得到答复,韩岁借着后视镜瞧了眼,宋柏拧起的眉毛像极了毛毛虫,好像她已经半身不遂,马上就要入土了一样。
“说起来好像……是有点要素过多哈……”韩岁心想这不是没办法嘛,既然是工作,哪能撂担子不干了,除去画稿,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干什么。
总不能彻底躺平在家啃老吧。
岂不是更要被逼着嫁人生子了?
韩岁光是想想这个可能后背就一阵发凉,全身胆颤。
还是趁着年轻,多赚点钱以后把自己送去养老院好了。
她物欲低,衣服买得少,毕竟不怎么出门,更别说化妆品这类,近两年下来最高的开销,就是最近办下的游泳卡了。
想来这钱既然是给宋柏赚的,那不如借此机会多薅一点:“所以你有没有办法?”
“吊单杠。”
“就这么简单?”
宋柏点头:“吊单杠并不简单,刚开始你可能挂上去不到两秒就得掉下来。”
韩岁不信邪。
那小时候也是跟宋柏在外面浪过一阵子的,以前的一些小公园里供老人锻炼身体的设施不少,她虽然做不到跟宋柏他们一群人那样从一端吊到另一端去,但勉强滑动两三根杆子还是可行的。
现在应该没有小时候脆皮吧?
然而等到宋柏将她领至对面小区内的单杠下方时,韩岁抬了抬头。
怎么感觉,她好像挂都挂不上去?
小区不允许外来电动车从正门进出,跟着宋柏指挥进入停车场,停在A栋1单元负一层,再坐电梯上行,出单元楼没多远就是一座简单的公园。
或许算不上公园,一圈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围在一起,中间的空地零零散散安装了一些装置,有老人摇着蒲扇带小朋友玩乐。
单杠是唯一没有人接触的设备,宋柏施施然将她领过去:“蹦一下握住。”
她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些有这么高?
难道她越长大还缩个子了?
起跳、握住、荡出、脱手、摔屁股。
这是韩岁为自己设想的最坏打算。
她居然有些紧张:“那我要是没抓住,你记得接我一下。”
宋柏:“……不是说简单?”
“别管,你只需要随时准备接我。”
“哥哥你就把我托上去一下嘛……”
尚还稚嫩的声音来自刚六年级毕业的韩岁。
鼻尖沁着汗珠,脸蛋遭太阳日晒红彤彤的,她已经在旁边观望许久了,终于鼓足勇气,走过来想要尝试一下。
走到了底下才发现根本没有她在远处看起来这么容易上去,男孩子个比她高,弹跳力也是,轻轻松松的,让她以为她也可以。
没有别人助力,她自己肯定上不去,她想退缩了。
“你上不上啊,不上就别挡道。”
爬了一轮的人又来到了这边,想再继续,见她占着地方半天不出发,心性一上来抬起胳膊肘推搡了她一下。
韩岁重心不稳摔在沙坑里,冒了汗的胳膊瞬间黏满沙粒。
小小的人儿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哭脸,只是站起来挪了个位置,低头拍身上的沙子,嘴里嘟囔着:“弄不干净回家就要挨骂了……”
女孩被人说了反而梗着一口气,说什么也要上去,执拗地把宋柏拉过来,指着上面的杆子,撒娇地喊着哥哥。
宋柏还记得那天的情形,那个推她的小孩被他抓过来道歉,待周围一圈的人都走干净了他才开始琢磨怎么将人送上去。
那天韩岁穿的是白色的小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