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我的荒原玫瑰,我会想你的。当然,我也会很快回来的。
航船已起飞3小时,窗外基地的5个防护罩,反射着不同层次的玫瑰色辉光。
一个不大不小的实习任务,还有两个指导老师带着,去的是年年假期都会到的卫星圈。真的很没新意。基地实验大学虽然久负盛名,但有时候确实想象力匮乏。不是说要培养新时代的开放性人才么。也好歹行动起来呀。
虽然心里抱怨连天,但本着“有学分不赚是笨蛋”的原则。我也顺利的登上了这次航船。作为唯一一名社会科学院的学生,负责记录航行中的点点滴滴。也就是个AI都能做的记录员。水得不能再水了。
“看开点儿赵文松,就把这次任务当成公费旅游。都不要钱了,你还在乎去的地方不够小众文艺吗?”坐在右边的气候科学院学生李子祯开导我。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我礼貌的笑了笑,寒暄几句。但我更喜欢坐在前排的美术学院同学王婉。她有一头自来卷长发,染成玫瑰色。
长途旅行大家都疲惫,老师叫我们各自回仓睡觉。当然我们几个还是定好闹钟,打算半夜摸起来喝啤酒聊天。年轻人总想消耗点精力。这可不是我牵的头,是轨道科学院的陈一逸。他头脑灵活,四肢也纤长灵活。
大半夜我们几个学生聚在一起,商量着到了目的地该去哪儿玩。陈一逸是研究轨道的,知道的比我们都多。他提议在休息时间,带我们去人少的远小行星带探险。我寻思着这个好,遇上小行星贴近飞过还能搏美人一抱。就算没有抱也能显示一下自己的英雄气概(要是有的话)。
转眼第四天早上,我们着陆在卫二。冰天雪地还没什么阳光,说实话不是很符合我的审美。但是王婉喜欢。那我觉得也不错吧。主要是她玫瑰色的长发让这个荒凉寒冷的卫星有了温暖和生气。
李子祯仰起的笑脸上雀斑和酒窝一样醒目。她和陈一逸热火朝天的商量着探险计划。并且胆子大到给老师提供了一个计划书,自己又拟了另一个。打包票说这地方他们学习了无数次,气候环境熟的很,让我们放心。他们确实准备充分,还带了珍贵的芭乐酒。这种需要大量水才能生长,大把时间才能发酵的东西,少有人花大价钱奢侈一回。我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卫星边际渐渐泛起灰白色天光。生活也还没有无聊透顶。
我的头一阵阵发晕,大脑像凝固的蛋白。航船故障又遇上恒星风暴,能被偏远哨站救助是命不该绝。还求什么五星级待遇呢。
我甩甩脑袋努力振作起来,用面条一样松软的四肢挪动身体,爬出残破的救生舱。它发出最后一声“喀吱”,正式咽了气。
我捏着鼻子吞下不知道哪年的真空粮食,反正没尝出任何记忆中的味道。再难吃也是能量。吃完摊在地板上恢复体力,大脑逐渐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638号,你能把重力调低一点儿吗?这对现在的我很重要。”
“好的!”
等了几秒钟,我终于能轻巧的直立起来了。望着窗外茫茫星海,似乎几大坐标星离我都很远。调出星图,发出第一封求救信息,希望救援队快点接收到吧,我可不想在这破地方孤独终老。也许不到老。唉,不想了不想了。人还是得积极一点。万一没飘得太远呢?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我开始探索空间站的内部。看看还有什么能用。
大半个月过去了,救援很难,这我知道。可当自己真正直面毫无回应的寂静时,恐慌和巨大的孤独推门而入,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
时间好像只剩下计时器的转动,生物钟都开始自己迁移。
无论多么美丽的星图,都压不下寂寞。如果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那还算不算活着?
穿好宇航服,带好资源,我第一次走进应该放着救生舱的“港口”。AI还在耳边喋喋不休。空气阀门呲呲作响,压力趋向平衡。门动了。
谢天谢地!
638的低能量和老型号让它不能强行代替我。前路茫茫,激愤下的一腔孤勇也跟着气压一起泄了出去。我真能在能源耗尽之前找到救援吗?在漆黑孤独没确定坐标的星系边缘。还是缩回去?说不定,还活得久一点……
我转过身,不敢面对前路。
喀拉拉,一块小石头被风吹进舱里。
等等……
石头?
颈椎咔地响出声。我猛转头。一辆破旧的履带车停在门外。绕过车箱,脚踩在黑褐色的碎石路上。路的尽头是丘陵的顶端。那里停着一个宇航仓。
我必须要去看看清楚。因为刚才就一眼,我好像看见了玻璃里面,灯光下,有卷曲的长发反着光。它们玫瑰色的光泽,好像夕阳下快要奔向自由的蒲公英。
丘陵上星空永远在旋转。丘陵外的峡谷里,影影幢幢散布着数不清的废弃太空舱。遥远的太阳从地平线的夹缝里挤出身影,刺眼的射线照在这片坟场。
“还不算太傻,638只困住你一个多月。”王婉坐在破旧的桌子前,昏黄的灯光照在眼前的餐盘上。新鲜的土豆皮崩裂开,裂缝处热气升腾。
“我们也不想把你带过来,”土豆一口一口消失,“奈何你自己总要跟来。外面忙着呢,没时间理你。在里面呆着不是挺好。也没缺你什么。”
王婉擦擦嘴,“当初公司要处理掉这一批旧AI。但它偶尔也有点用,不枉我大老远偷渡它回来。”
我们穿上防护服,衣服还是当初那一套。她说,既然出来了,就去见见舰长吧。她自己不好直接处置我。“处置”,听听,像什么话。我默默跟着她上了车。
履带车压过碎石路,颠簸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窗外偶尔有几个人,穿着的防护服各式各样。有几十年前的,十几年前的,还有打着好几层隔离胶的。穿着它不怕漏气,憋死在室外么?
“少爷,你醒醒。我们边际星的人有得穿不错了。出来挣到钱才能活到明天。穿着可能死,不穿一定饿死。”一个急转弯儿,车停在相对齐整点的建筑前。
她好像还挺讨厌我,这算什么事儿。来接我们的李子桢和陈一逸说,舰长还在会客。明天才有时间见我。
“吓着了吧,别怕!”李子桢塞给我一瓶饮料:“你好歹是核心基地出来的,舰长不会太亏待。”说着指向停在最高处的太空舰。钢铁巨兽毛皮光亮,身姿威武。和地面上的种种,说实话,不大搭。
有阴影骤然压下,激光炮轰然作响。地面腾起数只飞船,向对方冲去。卫星稀薄的气体层,卷出飓风尾般的乱流。
“你说只需要资源?那是什么?你们有重武器!”
“有武器才有资源,我们得活下去。”
“用抢的,那是星际海盗!”
一颗流弹炸开防护罩。建筑碎片刀一样插进房间。顾不上砸伤和尘土,我伸手去拽最近的陈一逸。防护服割伤,张大嘴也呼吸不到氧气。他两只手捂住破口,面色青紫。抽出肩袋里的隔离胶,我用最快的速度粘起布料。好在空气系统没坏。他的脸从青紫变得苍白。碎片还在肉里,需要赶紧转移手术。
门口传来王婉的呵斥声:“你们在干什么?抢同伴的东西!他们还在战斗!”
那群人理都不理她,继续搬货架上的物资。王婉愤怒的挡在门口,“我是舰长的特聘员,立刻放下。否责你们必将遭受惩罚!”
我刚把陈一逸送走。转头出来,却见王婉已被扭上车。我冲上去扒住车门,生怕她就此不知去向。奈何单拳难敌十几双手。一棍子砸下差点瘫痪。
不知多久,我终于醒来。试着站起,右腿还不利索。我眩晕着查看周围。墙边蜷着个影子,身上的防护服粘着李子桢的卡通贴纸。我跌跌撞撞跪在她腿边:“快跟你们舰长要人啊!王婉追回来了吗?你哥手术了吗?”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李子桢!”使大劲儿拽过来,她倒在我胸前,砸得我往后躺倒。她怎么这么沉!我挣扎着爬出来看她,伸长的脖子上被枪烧出黑洞,边缘碳化的组织簌簌下落。
我茫然的四处望去。天空不见飞船,四周没有声音,满谷断壁残垣。路边跑来个野孩子,去捡王婉被扯下的物资袋,防护服的袖子长得拖着地。
舰长带我走在卫星基地一个储藏舱里,开门时生锈的机器划出刺耳的高音。和她自己的星舰好像不在一个时代。
刷一声,扬起的“幕布”蓝得发黑。趁得王婉的身体越发青白,哦对了,还有尸斑。
我阵阵颤抖,轻轻拂过她头发。起飞前丝缎一样的卷发,现在干枯褪色,打着通不开的结。原来她的头发是褐黄色的。
“你不想知道谁杀了她?”
“不是你吗?爱玛老师。”
她浆果色的嘴唇扬起温柔弧度。“怎么会呢,我的孩子。”褐色的大眼睛周围泛起丝丝皱纹。
“我是如此的爱她,就像爱你一样。”她摸着王婉腿根外侧的纹身,彗星扫尾。
我的后肩也有同样的图形。孤儿院的阿姨说,它是我的幸运星。
“不然我又为了什么,花大力气把你带回来?余恒同学。”
三年后
“你来了”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珠子嵌在苍白皮肤里,格外突兀。
“你知道我要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假装平静,内心慌得要死。
史蒂芬将军坐在古董橡木桌前,埋首看一份纸质材料。他竟然是个古董爱好者。这间屋子和整个第三基地亮银色的风格截然不同。漂浮存储球里恒温恒湿,存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旧东西。还有一把古董手枪,真奢侈!
他把那份珍贵的纸质文件展示给我看,重点标红的大字上写着“第119号元素”,“未来的能源新希望”,“请求派遣先锋队和科研组”……
“你就因为这个!?”
“我们也不想!派出去的时候是有后援队和供给线的!但联盟突然开战,最新武器压制了我们!自顾不暇,路也连不上!我们有什么办法?”他越说越激动,绿眼睛浓的像油漆,脸色莫名泛青。他一把扒开衬衣,透明的胸膛里,拳头大的心脏砰砰跳动。一块绿了吧唧的丑石头,正镶在心脏上。
“你疯了!!!”那石头和文件上的照片一摸一样!
“命令需要证据!”他郑重的穿好衣服,抚平布料上的褶子,“今天,你来了。我亲爱的妹妹!这些年,委屈你了。”
“你放心吧!”艾玛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神色肃穆坚定。
我感觉到她颤动的手。看来她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冷静。窗外各派系的人蜂窝一样震动起来。欢呼的有,流泪的有,拥抱的有,逃跑的有,惊慌失色的有。我深呼吸着,抬头看天空。天空那么陌生,我有瞬间的茫然。不知何处去,不知该做什么,怎么做。一切都失去了标准。一切似乎都可以做。像一只养在玻璃罩子里的小羊,突然间卸去了枷锁。你可以走了,你属于自然。自然是什么?小羊伸出毛茸茸的小腿,踩在草地上,忘记了自己会走路。
莽莽撞撞的少年少女笑着闹着,用全息投影不断换着各种衣装。
“好了好了!快停下!你们的节目排好了吗?!别闹了!”教导老师大声呵斥,可惜因为平时太和蔼,并没什么威慑力。打闹中,演练用的投影开关啪啪推开。流光溢彩冲上天空,飘摇在有极光荡漾的气层边缘。灿烂的像孩子的笑脸。
“还记得回家的路吗?”艾玛,不,她已经跳出“艾玛”的记忆,“陈芮”说:“我们需要回家了。”
“还能回得去吗?”
“怎么不能?”
我疲惫地笑笑,“……”回忆瞬间冲进习惯了一切的大脑。我呢,林月延,确实已经……不大习惯原来的身份。
“你有机会选择的,你始终有机会。”福崽鼓鼓的小脸上一脸严肃,这表情真不适合它。
“那什么适合呢?一直可爱吗?”陈芮哈哈笑起来。我不动声色的观察她,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艾玛也在她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芮拽起我的手,又放下,静静的陪我发呆。
“你是不是后悔陪我完成这个任务?不是说过么,在家等我就好。我答应福崽的,自己能做完。”
“可你是为了来找我,所以才提前出来的。再回去难度增加,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
我双手捂着脸,使劲儿的揉起来。脑袋还是一片混沌。时间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没那么长,回去喝点水,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陈芮把福崽塞进我手里,“你揉揉,可软了。”
福崽一脸牺牲大了的坚毅,本来没想真揉的我,还是给面子的rua了几下。
“是不是很解压?”陈芮笑起来,脸颊上的小坑儿和刚见面时一样迷人。
“是!”我说,我又rua了几下。猫毛蓬松温暖,我慢慢找回属于林月延的笑脸。“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