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破真身

    宋清凝被这陡然炸响的怒喝吓成了只缩脖鹌鹑,一人摔帘而入,不由分说冲她吼道:“你跑到哪里鬼混去了,真是自私透顶、任性至极,只顾自己,不晓得旁人担心!”

    小绿见状悄然遁走,宋清凝则叫这一嗓子凶得发懵:眼前这个半点风度也无的男人,当真是世称“逍遥俊逸似闲云野鹤,雅澹天成如朗月清风”的沈世子么?

    不等她想完,此人突然抢步上前,长臂一揽,简直要将她拦腰勒断。

    下巴送上肩峰,紧/窒得一丝缝隙也无,加之这厮衣上熏香浓郁醉人,更是令人呼吸困难,还不如沈昂身上清苦药味......她蓦地想起,自己合该是兴师问罪的那个。

    “你、给、我、撒手——”宋清凝蓄力将他猛地一推,不承想他异常听话,果断松手。

    她推了个空,即将大头朝下跌下床前只来得及闭眼,心想这要是磕掉门牙,那么她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说话漏风的太子妃。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将她捞了回来。

    沈逸之斜眼睨她,狗爪子还放在她腰上,困扰地叹了口气,“到底叫人家放是不放?莫学外头那些欲擒故纵的手段,不适合你。”

    “滚犊子!”她一巴掌拍去,谁知他早有预料般又先一步收手,她这一掌来不及撤回,结结实实拍在自己腰上,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沈逸之一个旋身优雅坐下,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扇,气定神闲地摇,半点看不出方才发疯的迹象,“看来是我多事,竟还替你周旋、遮掩行迹。下回宋大小姐再玩这手金蝉脱壳的把戏,不妨先知会一声,也省得本世子枉做小人。”

    宋清凝:......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叫她预备好的一连串质问在腔中堵了个死去活来。

    “你不会真去骚扰人家太子了吧?”沈逸之冷不丁问。

    “什么叫骚扰?”宋清凝翻了个白眼。

    “擅闯东宫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更何况沈昂那性子,能容你放肆?老实说,你究竟去哪了?”沈逸之收敛起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罕见地认真。

    宋清凝感到一阵压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你甭管,我只问你,关于太子的生辰礼,你有消息没有?何时办、在哪办、请哪些人?我好大展身手。”

    她一屁股坐下,一头青丝披散,十分无赖道:“我不管,我爹不在,你得给我想办法。”

    沈逸之瞠目结舌,“大小姐,您还要大展身手呐?上回沈临生辰宴上,对沈昂投怀送抱不成反投池的教训还不够?如今满京都可还传着咱俩双双在酒池子里扑腾的佳话呢。”

    他“啪”地收起折扇,一口回绝:“托你的福,本世子的脸面上回已在酒池里泡发了,此事免谈。”

    宋清凝气得牙痒痒,转身抓起枕头,朝他那张讨人厌的脸上砸去。

    沈逸之不慌不忙展扇一挡,那软枕便轻轻弹开。

    “哎哟——”

    二人循声望去,一位披罗戴翠、金光闪闪的妇人捂着胸口站在门口,脸上那抹被突袭的惊讶正欲转为怒意,却在看清屋内之人后迅速变换,嘴角急急上提,堆起一个热络的笑,像一朵绽得过分的菊花。

    “世子爷也在呀?”戚氏一边弯腰拾起软枕,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臣妇带着两个不成器的孩子来寻秋波,可巧就碰上您了。”

    宋清凝点头:巧,很巧,确实巧。

    “文松文竹,快来见过沈世子。”戚氏一边呱啦呱啦很着痕迹地将宋清凝这主人挤开,一边将两兄妹往沈逸之跟前推,“犬子文松,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勤奋踏实,日夜埋头苦读,也算略通文墨,正等着参加科考,只盼他争气,能有幸为朝廷、为世子爷效力。

    这是小女文竹,平日里最是沉静乖巧,不仅女红出众,也还识得几个字,懂些人情事理,早有好几户体面人家遣了媒人来问亲事,只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舍得......”

    她一边用殷切的目光在沈逸之与两兄妹之间流转,一边用屁股挤兑宋清凝。

    宋清凝被挤得没脾气,还自觉往角落缩了缩,只暗自感叹屁股大当真是占尽地利。

    沈逸之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笑,“我们见过。”

    宋文松脸色微红,拱手道:“世子上回的赠书极好,文松在此谢过世子。”

    “不必客气,我府上还有许多,改日派人整理好一并送来。”

    “这......怎好一再劳烦世子。”

    “书有人读,方显其价值。能有文松这样勤勉的读书人,是我大渝之幸。”

    戚氏见驰名天下的沈世子这样平易近人,瞧着还与自家儿子颇有几分交情,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催促道:“文松,还愣着作甚?快谢过世子爷啊!正好把你昨儿作的那篇文章说给爷听听,求世子指点一二,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宋清凝撇了撇嘴,心道:沈逸之整日里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绣花枕头罢了,还不如我呢。

    她这样想着,见宋文竹不尴不尬地站在戚氏身后,于是扯了她出去透气,将这屋子留给各揣心事的三人。

    此后几日,宋清凝忙着“夺权”和骚扰沈逸之,全然不知只因她不告而别,宫里整个乱了套。

    那日沈昂办公回来不见她,将东宫搜了个底朝天。

    搜寻无果,无缝怀疑到沈临头上,上门要狐。

    沈临自然将之前在东宫所受嘲讽悉数奉还。

    自此,朝堂风云骤变。

    太子一改多日沉寂之态,趁贞德帝难得上朝理政,当庭痛陈吏部乱象,言之凿凿,句句切中三皇子执掌吏部的种种疏漏。

    据查,沈临掌权不足三月,竟有百逾人被升贬调黜,人事变动之剧,史所罕见。

    更有甚者一月三迁,此人还是个文治武功样样稀松的酒囊饭袋。若是只庸碌无能的臭虫便也罢了,偏是条缺德不仁的毒蛇,一边步步高升,一边竟干出逼/奸民女致人自尽的无耻恶行。自以为捂得密不透风,如今却被沈昂一举捅破,翻出铁证,杀了个措手不及。

    龙颜震怒,当即下旨,褫夺沈临吏部之权。

    龙椅之下,沈临汗如雨下,仓皇辩称此事未经他手,或是甩锅其他。

    贞德帝看着曾寄予厚望的儿子如此丑态,失望摇头,“识人不善、纵恶欺民,以吏治为私器,视民命为草芥。朕非不知你年轻气盛、资历尚浅,方想着将你放在吏部锻炼一二。谁知你糊涂至此,不堪重任!”

    沈临近来春风得意,久不见贞德帝如此疾言厉色,“不堪重任”四个字如惊雷般炸得他面白如纸。素来身强体健的他遭此重创,急火攻心之下竟至当场呕血,回去后一病不起。

    两位皇子为了一只畜生闹得势同水火,宫中皆传——

    这哪是狐狸啊?

    分明是狐狸精。

    无心一语竟道破真身。

    而浑然不知已“暴露身份”的事件女主角此刻对着元衡天王神像毫无征兆地打出个巨大喷嚏,吓得王氏一抖,手中烛焰颠扑,将灭未灭,颤悠悠又膨亮起来,这才偏头狠狠瞪来一眼。

    宋清凝挪了挪腿,继续她的祈祷大工程:愿江南洪波尽退,百姓康宁;她爹治水顺利、平安归来;太子殿下身体康健、诸事顺遂;自己得偿所愿,嫁入东宫......

    “小心台阶。”

    正巧齐砚钧今日休沐,扶着齐母踏入殿内,抬眼便见这一幕——

    宋清凝端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合十,整个人纤韧舒展,尤其是下颌到颈项一线的清爽线条,使人很有一握的冲动。

    烟雾朦胧间,乌睫像两只蝶静静栖于眼下,漏下的天光融在她素净的脸上,呈现一种透明质感。青丝全凭一支银簪束起,然而几缕鬓发不肯服帖,散放于空中。

    这女纨绔如此看来,竟有些出尘之感。齐砚钧不自觉屏息,像是怕呼吸惊扰到她,下一秒便要睁眼,飘然离去。

    齐母见蒲团上有人,便静候一旁,并不打扰。

    待宋清凝祈祷完,还未来得及拜上一拜,耳边传来王氏不满的低唤,“还不快来扶你祖母。”

    她立马起身去搀王氏,然而她这祖母腿脚颤巍巍使不上劲,身子沉重得很,她只得双手穿过老太太腋下,搂幼童似的将她一把提起。

    王氏站稳后反应过来,嫌她不恭敬,举拐欲敲,被她闪身躲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拐杖跺得咚咚响,“你这泼猴!毛手毛脚,半点规矩不懂。若非你伯母、堂姐都染了风寒,见不得风,老身断不劳动你这千金大小姐——”

    话音戛然而止,宋清凝疑惑地往王氏脸上一张望,又顺着她讶异的目光向前,从两只稳扎于地的武靴、长腿、蜂腰一路往上,猝不及防陷入一片呼之欲出波澜壮阔大气磅礴的胸膛里,拔出目光再向上,最终撞进两只深邃难辨的眼眸。

    而旁边还有一道视线,她转眼一瞧,那结实的臂弯里搭着一位夫人的纤手。

    这夫人穿一袭宝蓝色暗绣缠枝纹直领对襟褙子,满头乌发盘成个光滑如缎的云髻,说不出的温婉端庄。再细看,那眉眼标致极了,简直与齐小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经岁月打磨风华不减,更显韵致。

    宋清凝弯唇一笑,“伯母好。”

    齐母微微一怔,颔首道:“你好。”

    声音也这么温柔。

    宋清凝有些沉醉地嗅着齐母身上飘来的香风,忽觉袖口一紧,原是王氏在身后拽她。

    她立马会意,一本正经介绍道:"这位美人应当是齐夫人,旁边这位是她的儿子兼太子死党齐小将军。"

    齐母久居深府,多少年未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矜持地红了红脸,还未来得及客套两句,手已被王氏热络地握住。

    “齐夫人,久仰久仰!老身乃是当朝宰辅宋仁投的母亲。”王氏两只老眼射出光芒,上下扫遍齐小将军周身,“令郎这身板!这精神头!不愧是将门虎子,真真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不知这样的好儿郎,可定了亲?”

    最后一句话出乎意料,齐砚钧下意识向宋清凝看去,触及她含笑的眼眸,脸“腾”一下烧起来。

    齐母看着她这脸皮厚得风雨不侵、油泼不进的大儿子,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又瞧了眼宋清凝,心中叹息。

    偏偏是宋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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