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宋怀清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将自己推远,宋青栀就有点生气。
她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干脆顺了宋怀清的心意,把他忘了。
有人说,如果想要忘记一个人,就让自己忙起来。所以,为了忘记宋怀清,宋青栀找了一份家教兼职。
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宋青栀光顾了好多家超市与便利店,只为找到一种棒棒糖——当年在福利院时,被抢走的那种。
终于,在某个街角的拥挤杂货铺里,她找到了。
一支只要一块钱的棒棒糖,宋青栀一口气买了一把,将它们窝在右手心里,多到抓不住。
她揣着那些糖,却没急着吃,而是一个人在城市里溜达,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城市的中心湖边。
湖边有人在走动,是散步的老人,飞快闪过的身影是骑车兜风的年轻人,也有孩子在湖边打闹,不远处是看着他们的父母。
某些埋藏已久的记忆突然松动,宋青栀想起,她第一次来湖边,还是在刚被领养的时候。
那时候宋怀清刚刚被送去寄宿学校,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知道自己突然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
那天下午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就像现在一样,微风吹动湖水,像扰乱了一汪繁星。
她牵着养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走。
实话说,无论是谁看他们,都会觉得这只是普通的三口之家。
可宋青栀就是觉得,自己开心的不得了。
后来,宋青栀再没来湖边逛过,生活轨迹被简略成家和学校,她在那小小的世界里走来走去,活像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
现在,宋青栀找了一处湖边长椅坐下,在手中挑出一支与童年记忆一样的棒棒糖,左手抬起,仔细观察糖纸在阳光下的光彩。
花花绿绿的包装,很招小孩子喜欢。难怪当时会被抢走。
宋青栀刚准备撕开糖纸,身边就有一群小孩雀跃地跑过去,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被落在最后。
她没急着追上小伙伴们,而是在长椅不远处停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宋青栀,什么也没说。
宋青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挥了挥棒棒糖,问:“小朋友,你想吃糖?”
小女孩点头。
宋青栀低头看手中的一把棒棒糖,原本准备再挑一支别的口味给小女孩。
最后,她却像是鬼使神差般,把左手那支与记忆一样的糖递出去:“我这里还有好多,给你一个。”
小女孩腼腆一笑,接过糖果后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在长椅坐下。她还保留了一点警戒心,坐在另外一端,与宋青栀保持距离。
宋青栀不再看小女孩,而是在手心里又挑了一支包装一样的,撕开糖纸,试探着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中浮现。
她紧紧攥住糖纸,低下头默默想——
原来这颗糖是草莓味的。
宋青栀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可是这次,她忍不住坐在长椅上无声啜泣。
其实,她现在的生活没有那么难过。
她做着兼职,能买到儿时被抢走的棒棒糖,以后说不定能攒下来一小笔钱。
梅琪远在千里之外也没忘了她,还有李忆安那样热情的人在身边,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都很友好。
有他们陪伴,宋青栀也会在某些瞬间感受到幸福。
当然,更多的时刻里,宋青栀还是一个人。
有人说,往往在独居中,大脑因为不适应平稳的生活,会让所有的创伤显现,进行潜意识自愈。
可是,宋青栀却觉得,相较于以前的她,她现在的状态已经好到超乎她的想象。
不开心的事依然时有发生,可她终于学会了让自己变得开心,而不是沉溺于痛苦中。
或许曾经的痛苦都是上天的考验,不停让宋青栀经历离别与孤单,直到这一次,她找回自己的力量,给出不同的答案。
也可能是因为,曾经有宋怀清像止血棉签一样,为她抚平伤口。
哪怕想要伤口真正愈合,仍然需要她自己努力,可有一支棉签为她止血上药,安慰过就足够了。
她的身边还有很多幸福,她的未来还很长。
宋青栀竟然走过那么久,如今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掩面,泪水沾湿了手掌。
小女孩居然发觉了宋青栀的无声哭泣,含着糖,糯声糯气地问:“姐姐,棒棒糖不好吃吗?”
宋青栀匆匆抹去眼泪,红着眼摇头:“很好吃。”
“特别甜。”
……
升入大学的第一场初雪那天,宋怀清终于联系了宋青栀。
他打了个语音电话。
宋青栀静静地听,电话那头的宋怀清絮絮叨叨——他的工作已经稳定了,目前来看发展前景很好;虽然语言不通,但同事对他还算友好;刚来的那天,他差点迷路,有个好心人给他指路……
听着他的话,宋青栀好像真的到了加州,陪他一起漫步大街,吹温暖的风。
“青栀,你还在听吗?”
宋怀清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一下子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还在家乡,他还在加州。他们的距离依然是一片大洋。
宋怀清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买新衣服御寒,最后却拐到了另一个话题:“你最近和李忆安怎么样?”
宋青栀侧目,想到前几天李忆安发来消息,问她冬天到了,他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如实开口:“我们前几天还联系过,准备过几天找个时间一起吃饭。”
那头的人声音断断续续:“那很好啊……看来大家都过得挺好的……”
声音实在是太模糊,宋青栀总是听不真切。
她想:到底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远了,还是因为宋怀清根本不是真心说这些话?
等宋怀清念叨完,宋青栀问了自己最想问的:“宋怀清,你以后还回来吗?”
那头的人陡然沉默。
家里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转,好久,久到宋青栀以为宋怀清把电话挂了。
等到宋青栀轻声呼唤他,他才开口:“……青栀。”
“嗯?”
“你刚刚也说了,现在你过得很好,我在这里也很好……我们……”宋怀清喉间一顿,“既然如今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这样吧。”
宋青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电话那头的宋怀清声音哽咽。
他在哭吗?
永远沉默而稳重的宋怀清会哭吗?他在因为什么而哭泣呢?是因为在加州过得不开心吗?
她突然觉得,宋怀清说自己过得很好,是在撒谎。就像她其实也在骗他。
她骗他说,因为身边有李忆安和梅琪,有大学里的新朋友,她过得很开心。
“既然你一切都好,那我就先挂了。如果过得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
电话中传出的声音被压缩,宋青栀还未听真切,宋怀清便匆匆挂断。
如果过得不开心,就可以给他打电话。
宋青栀突然觉得可笑,抹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可是宋怀清根本不知道,她不开心的理由都是他。
并不是因为和其他人呆在一起不开心,而是因为宋怀清不在身边,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呆在宋怀清身边时,她感受过太多幸福,以至于现在身边的幸福发生时,她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如果宋怀清在就好了。
走回出租屋时,想到宋怀清接她回家时的身影,想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牵手,贪恋他指尖的温度。
躺在床上,呆呆地看天花板时,想起宋怀清轻抚她额头哄睡时的神情,还有他们于月夜中的吻。
她还想看到宋怀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再吃到宋怀清为她做的饭。
如果有他在,现在的她会感到更幸福吗?
宋青栀好想当面质问宋怀清,问他——
明明他都已经逃到加州,为什么还只敢打语音电话,连视频都不敢呢?
连让人看看他的机会都不肯给,这么久的日子里,竟然杳无音讯,就好像真的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开始新生活,只剩下宋青栀一个人对过去念念不忘,可笑得像个小丑。
他们究竟要紧紧相拥到什么程度,才能永远在一起呢?
所有的故事究竟要多远的距离,多少时间才会被磨灭呢?
从家乡到加州,横跨一个大洋,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电话那头说句简单的“我们就这样吧”。
这就是宋怀清的答案吗?
宋青栀终于意识到:在宋怀清那棉花般柔软的表象之下,是固执和不肯回头的果断。
犹如带细小毛刺的木棍,尝试握紧,只会留下无形又细密的伤痕,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痛。
但日夜相处的人总会越来越像,宋青栀未必不固执。
他们在这些日子里被迫紧紧相依,最后化为“我们”。
宋怀清在折断名为“我们”的木棍时,从未想到,那些尖刺与木屑会深深刺入两人的肌肤和心脏,在每一次思念时隐隐作痛,无时无刻,永不停息。
又或者,就算如此,也要做下去。
宋青栀抚上手臂,感受宋怀清为自己带来的隐痛,决心再一次放任眼泪肆意流淌。哪怕在哭泣中坠入梦乡,她也要让所有的心碎流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了。
甚至,这一次,门外不会有宋怀清准备晚饭和自制冰袋的身影。
宋怀清明明很心疼她,不希望她哭的,现在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选择痛哭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起床时,双眼真的肿成了香肠。
宋青栀想学着宋怀清的样子,从冰箱里翻出冰块制成冰袋,敷在眼睛上。
翻找无果,宋青栀疑惑地抬头,看见窗户玻璃上的雾气,突然想起:现在是冬天,家里没有冻冰块。
而远在大洋之外的加州,听说那里没有冬天。
宋青栀脱力般跌坐在地上。
所以,在那个永远热夏的地方,他会想起家乡,想起落在他们发间的初雪吗?
二十岁生日过后没多久,人间蒸发的养父突然现身,联系宋青栀,问起宋怀清。
她起初有些茫然,后来才在他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真相——
养父与初恋在一起后几年,发现养母定居海外,儿子也去了加州工作,他眼红两人过得顺风顺水,联系了宋怀清好几次,回回吃闭门羹。
关于养父到底要做什么,宋青栀不想关心,只说宋怀清也没联系她,装傻将人蒙混过去。
只是,既然养父已经现身,她顺势说出了埋藏在心中的请求——解除领养。
养父答应得爽快,办理效率也高得出奇。
宋青栀就知道养父会这样。
毕竟,当年养父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家上,和她本就不亲近,现在他还忙着联系亲生儿子,面对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养女,自然是早点断干净更好。
正式解除的那天,宋青栀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她和宋怀清再也没有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只是曾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和女人。
这个想法诞生已久,竟拖到如今才实现。
当初宋怀清告诉她,不要联系养母。宋青栀答应了,但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这个想法。
她无论如何也要打破现状,找到名正言顺和宋怀清在一起的方法。
而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实现,宋怀清就为了维持现有的幸福,逃到大洋彼岸。
或许她会在未来告诉宋怀清这件事,又或者他会自己发现——
不过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已经解除领养,宋青栀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继续住在宋怀清租下的小屋里。
她准备拿出攒下的钱,租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最后一次回到那间出租屋,宋青栀是为了收拾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可以带走的装进行李箱,带不走的就扔进垃圾桶。
收拾书柜时,她不慎被柜门的铁质卡扣划伤了手指,细密的血珠涌出,她匆匆翻找客厅的柜子,拿出医药箱。
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药膏和止血棉签,这还是当初她磕伤了膝盖,宋怀清给她买的。
宋青栀还没来得及感慨追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是行李箱滚轮转动的声音。
她的心跳陡然急切,像是某种预兆,她连止血都顾不上了,死死地盯住门口。
门把手从外面扭动——
宋怀清打开家门,抬眼,与宋青栀对上视线。
命运终于揭下盖在宋青栀眼前的冰袋,让她再一次看见那双眼睛。
眼中的血丝昭示着宋怀清许久没睡好的事实,他像是得知了什么,才急忙决定赶回来。
有些时候,和过去无比相熟的人再见时,总是会陷入沉默,千言万语落在嘴边又被吞咽入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下空气缓慢涌动。
宋青栀现在就是这样。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来:“你回来了啊。”
宋怀清没回答,直接问她:“我在楼下看见了很多你的东西,都不要了吗?你要搬走了吗?”
“嗯。”
宋怀清撇开眼,看上去完全不在意。
他提着行李箱进屋时,发现宋青栀手背上的血痕,顿时松开箱子,任由它跑远。
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帮她止血上药。
和从前一模一样。
宋青栀光顾着用视线描摹宋怀清现在的模样,她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脑海里想说的,实在太多了。
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前,宋怀清拦住她问:“要不要吃完饭再走?我给你做蛋炒饭吧。”
宋青栀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又或者该问他——
宋怀清,这就是你挽留我的话语吗?当初你离开时都没有告别,为什么又在我离开时希望一起吃最后一顿饭呢?
可是宋青栀还是心软了。
因为宋怀清的突然出现就像个梦。
如果这一切只是梦,那她再任性也没关系。
餐桌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蛋炒饭,两个人却相对无言。
蛋炒饭依然是熟悉的味道。
宋青栀心想,还好,宋怀清在国外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至少他还会自己做饭。
吃了两口,宋怀清突然开口:“爸都告诉我了。”
宋青栀的心脏突然被抓紧,她努力镇定开口:“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告诉我了。”
宋怀清略过养父对他的骚扰,直冲自己最关心的事,“包括领养解除这件事。”
宋青栀没作声,埋头吃炒饭。
她只是想听宋怀清下一句话是什么。
“所以——”
宋怀清放下碗筷,神情严肃。
“青栀,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加州吗?”
今天已经是宋青栀第二次陷入迷茫了。
她有时候在想,按照宋怀清的性格来说,他在告白时,会不会就是这样的神情。
但她现在听见的话不是告白,更像是邀请。
是因为宋怀清回来了吗?她竟变得这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宋怀清会说出这样的话。
见她没反应,宋怀清轻咳两声,再次郑重地问她——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我希望我们一起去加州,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这次,宋青栀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高中生,冲动起来不顾一切。现在,她还有很多要考虑的事,比如学业,她和李忆安的关系,还有那份家教兼职……
可是,当日思夜想的人再次出现,蹲下身帮她止血上药,在厨房里来回忙碌时,她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在宋怀清离开的日子里,她就算觉得自己过得不开心,也安然无恙地走到现在。
宋怀清是牵着她的手走出福利院的人,是日夜萦绕在她心头的名字,后来成了她十八岁时暗自疑惑的谜题,也是扶起跌倒受伤的她,允许她放声哭泣的存在。
他是她日夜相处的家人,少女时代藏在心底的秘密,她最渴望的爱人,心目中唯一的初恋。
无论今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可能是宋怀清,也可能是梅琪、李忆安,或者是未来的新人……
最有可能,她只有自己。
无论发生了什么,宋青栀只要想起宋怀清,就像在伤口上按住一支止血棉签。
他的怀抱好像依然在身侧,那些幸福的日子被重新翻阅。
宋青栀终于得到幼时被抢走的糖果,一点点舔舐终会消失的甜蜜。
仅仅只有回忆,她便觉得自己足够幸福。
仅仅只有回忆,她便可以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完剩下的日子。
宋怀清是宋青栀一想起来便可以抚平伤口的存在——
是她永远的止血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