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生

    林绥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着脖子酸痛,脑袋发沉。

    她记得她擒住了跟踪之人,问了几句话,然后便被打晕过去。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她看着屋内成堆的木柴,窗棂罅隙渗来的阳光将半空中飘荡的灰尘显露个彻底,摆放的床榻与桌案透出霉味,呛人得紧。

    而被关在此处的,不只有她,还有倒在地上的杨西泽,以及腹部多了个血窟窿,不省人事的陈见山。

    “杨大人,快醒醒,杨大人……”林绥宁唤着,一声比一声焦急,忍不住用手去推。

    许是林绥宁拍在他背上的力道太大,杨西泽倏地睁眼,捂着胸口大喘气,指着她的手不住颤抖:“你、你……你。”

    “抱歉啊。”林绥宁略显尴尬地扯了扯衣袖。

    杨西泽良久未缓过来,沙哑的嗓音道:“本官年纪大了,受不得惊。”

    林绥宁去推门,却是被锁死了。

    她蹲下身,望着面色苍白如雪的陈见山,边探鼻息边问道:“他死了?”

    杨西泽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了身子,答道:“死了也是活该,竟敢偷袭我。”

    “怎的回事?你没按我们说的做?”意识到陈见山尚有微弱的气息后,林绥宁收回了手。

    杨西泽如临大敌,扯着声音解释道:“哪能啊?我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是依照世子殿下之言办的。”

    他又摸了摸鼻尖,半垂下头:“虽然他说让我背叛殿下,站到他那边之时,我答应了。”

    林绥宁面不改色:“那敢问大人如今是哪边的?”

    “自然是殿下那边的。”杨西泽匆匆应声,直勾勾地望着林绥宁,“我答应他是有意为之,皆是些虚言,目的是让他更为信任我,如此才能让计谋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林绥宁失笑:“你觉着顺利吗?”

    杨西泽扯扯嘴角,继而道:“我本以为多少取得了几分他的信任,谁知他竟妄图置我于死地,用麻绳勒我,还要把文契、军火一并毁了。”

    “陈见山本就老谋深算,这一步是我们走得险了。”林绥宁徐徐开口,有些懊悔,“本想引蛇出洞,文契加上他给你的军火,或许能坐实他的罪名,结果自己倒是入了虎穴。”

    “而且,还出不去了。”林绥宁用刀尖扎入门缝,用力一撬,却只撬落块木屑,刀尖还弯了。

    杨西泽疑惑道:“他怎的还未醒?”

    匕首“哐当”落在地上,林绥宁甩了甩手,在木柴旁靠坐下:“虽未刺中要害,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

    “看,左腹还流着血呢,再这样下去,离死也不远了。”林绥宁指了下陈见山,又蹙眉看向杨西泽,“你捅的你不知道?杨大人,这个刑部尚书当得也不如何啊。”

    她饶有兴致地揶揄道:“不如,将官帽让给我戴戴?”

    “不是我。”杨西泽否认道,“不是我干的,是陈岱。”

    林绥宁怔了怔,言语泛上些诧异:“陈岱捅了陈见山?”

    杨西泽颔首,忆起当时的情形:“不错。我按照约定到酒坊,陈见山给我一箱军火,我予他文契。可他应是发觉那文契数目不全,便勃然大怒要灭我的口。此时陈岱忽地出现,二人争吵起来,而后陈岱便将剑刺向了陈见山。”

    “他们因何争执?”林绥宁问。

    杨西泽沉思片刻:“好像是陈玺之事吧,记不清了,那时一脚都快踏进阎王庙了,何来的闲心听这个。”

    他轻轻碰了下脖子上的勒痕,嗤道:“也算是陈岱那厮儿救了我半条命。”

    “那你怎的晕了?”

    杨西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陈岱。”

    “本欲趁乱逃跑的,被他用蒙汗药迷晕了。”

    林绥宁轻笑一下,心里却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她能理解陈岱为何抓她,无非便是那日陈府之事。但对于陈见山,她却想不明了,他们父子之间会有何等深仇大恨。

    “陈府尽是些无耻之……”

    语未毕,林绥宁便抬手捂住他的嘴,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杨西泽压低声音问道。

    “有人。”

    林绥宁目光落在匕首上,挪动着脚步欲拾起。门却在这一瞬被打开,光肆无忌惮地全数照射而。

    一只长靴踩在她的手背上,转动几下,似要将她的手骨碾碎。

    她向上看去,那人的半张脸落在阴影下,笑意却是不达眼底,无端显得阴森可怖。

    “想杀我?”陈岱笑着问。

    林绥宁顿时如坠冰窖,面上不觉泛上寒霜,狠道:“拿开。”

    陈岱蹲下身,与她平视:“生气了?”

    林绥宁别过脸,牙关紧咬。

    陈岱笑声愈加嘹亮:“就喜欢看你这种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将林绥宁的脸扳正,毫不掩饰倨傲之气,直视她的眼眸:“把我当下人差遣如此之久,你甚是欣喜吧?”

    右手的痛楚越发深,蔓延至骨髓的每一处,林绥宁几近要喘不过气来,浑身皆在发颤。

    她的眸前发黑,要看不清眼前之人的轮廓,但她却是笑着:“看来你对‘差遣’二字不太理解,不如去私塾重新学学?”

    “不,还是别去了。”林绥宁摇头,“七八岁孩童都比你聪慧,我怕你自惭形秽。”

    “林绥宁!”陈岱掐住她的下巴,指尖快要嵌进她的肉里,“你还真是仗着林玉川便肆意妄为,扯着我陪你吃酒、投壶、斗蛐蛐……我其实根本就不愿,要不是因为林玉川的名号我岂会答应你?这些难道不叫差遣,不叫逼迫吗?”

    林绥宁左手甩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背信弃义,若不是我,你还在被他们当成狗一样戏耍。”

    陈岱愣住,手缓缓地松开、放下、垂落。

    他们的初相识应当是五年前,在松月楼外的小巷。

    陈岱被几位衣着靡丽的贵胄缠上,他们将一块麦饼掷来掷去,而陈岱痴痴地望着,追着这块麦饼跑,满头大汗也未敢有一句怨言。

    那些人的嬉笑一声比一声响亮,还夹杂着“窝囊”、“犬彘”、“孱头”的唾骂。

    于权贵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取乐,这种事早就干得多了,习以为常。

    至于为何选中陈岱,或许恃强凌弱是每个人的劣根。

    但林绥宁见不得肮脏,偏生看不下去。

    她抡起一旁的木棍便将那些人打了个头破血流,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哪去,身上的皮肤没一处完好,那几日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之后还被林玉川连拖带拽地扯去挨家挨户地道歉。

    这次相逢却成了她与陈岱的开端。

    此后,林绥宁便常邀陈岱玩乐,而陈岱也从未推拒,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乐意、他心甘情愿。

    只可惜她以为欢喜,在某人眼中却是屈辱与痛恨。

    果然,有些东西她还是看不明。

    离远了似云雾触不着,离近了却变成焰火,稍不留神便被其焚烧殆尽。

    陈岱将地上的匕首拾起,移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我没有闲心与你回忆过往,既然过去了那便是滔滔江水,永不复流。”

    “不过接下来的好戏,你定会喜欢。”陈岱转向门口,令道,“带进来。”

    林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散出凛冽之意,身上透出月麟香气,眼眸上蒙着黑布,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走近。

    “谢宜暄。”

    闻言,谢宜暄的肩膀明显紧绷,但一瞬又松弛下来。

    “你是打算将我们一并杀了吗?”林绥宁望向陈岱,

    陈岱轻笑了下:“岂会?我可不是暴戾之人。“

    谢宜暄扯下黑布,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他淡淡地瞥过陈见山与杨西泽,最后在林绥宁的身上落定。

    “你可有事?”

    林绥宁一愣,将右手背在身后,摇头道:“无事,但陈大人的伤势比较严重,再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谢宜暄道:“你的手怎么了?”

    他迈步要朝林绥宁靠近,却被拦住。

    “这些话还是留着回去说吧。”陈岱在二人脸上扫了一眼,“我对这些情真意切的关怀,不感兴趣,也不想听。”

    “我只想问,一个杨西泽,一个林绥宁。”陈岱顿了下,目光落在倒地之人身上,“还有一个陈见山,够不够换我兄长一命?”

    谢宜暄凝视着他,陈岱回望。空气似乎凝滞起来,只有二人的眼眸中掀起了一阵风暴。

    “何苦呢?”谢宜暄轻声道,“为了一个陈玺将旁人、父亲甚至自己都搭上。”

    陈岱怒目而视,眼眸中泛出不太明显的水雾:“他是我哥,我唯一的兄长。自小我便受同辈之人唾弃,我尽心竭力地去融入,可换来的还是一声声的唾骂,是拳脚相加的淤青。”

    陈岱言语间多了些抽噎,但却未见泪水滑落而下:“就连父亲也是如此,谴责我是祸害,是煞星。他说,是我的到来才致使母亲溘然长逝。”

    “只有兄长待我不同。他会在我因雨夜雷鸣而畏惧时,柔声安抚,会在我受外人殴打之际,挺身而出,亦在我被父亲赶出陈府无家可归之时告诉我,只要有他在,我就永远有归处。”

    陈岱望向遥远的天际,唇角露出一点笑,不是明朗,而是深深的悲戚。

    “所以,为了他就算是铤而走险又有何妨?”他问着,像是问他人,也像在问自己。

    “谢世子,你放了陈玺,我放了他们。”陈岱抹了下鼻子,“一命换三命,甚是划算。”

    谢宜暄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一个庸碌无能的刑部尚书,一个非亲非故的陈见山。还有林二娘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与她水火不容,见着就嫌烦。”谢宜暄面色平淡如水,“拿几个无关痛痒之人去换一个可以去圣上面前邀功的陈玺,于我而言,不值得。”

    陈岱眸色暗了下去。

    谢宜暄悄悄瞥了眼林绥宁,她的面色平静,似是对他方才所言并不在意。

    “威胁我不如去威胁林玉川。若是他知晓其妹在你手中,说不准真会去劫狱,拿陈玺来与你做交换。”谢宜暄继续道。

    陈岱脸色沉下去,拎着林绥宁的头发将她拽起,匕首抵在她的脊背。

    “是吗?既然世子殿下如此厌恶她,那我便替你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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