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铺成一片水迹。
依稀记得,他们上回来医馆之时也落了雨。
不过今日的雨滴却是很重,像一颗颗落下的石子。
赵大夫医治完伤口后,小心地为面前之人盖上衾被。
谢宜暄立即将目光从雨幕中移开,起身问道:“她状况如何?”
赵大夫长叹一声:“伤处已上药,但何时能醒来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谢宜暄身形僵住,陡然生出几分畏惧,他看着床榻上的人,面色白皙不见一分血色,眉头轻皱着,他不禁欲上前为她抚平。可手尚未伸出去,侧脸便挨了重重地一拳。
他抹了下唇角,有血,恍恍惚惚地看去,一时竟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待回过神来时出现之人模样才清晰地浮现。
林玉川从杨西泽那里得知消息后,心里念着林绥宁的安危便慌忙放下手中的公务急忙赶来,生怕耽搁一瞬。
他脸色阴沉得像此时不肯放晴的天空,平时寡淡如水的眸中暗涌出几点星火,瞬时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朝谢宜暄袭来。
“我与你说过的,离她远点。”
谢宜暄看了眼紧闭着双目的林绥宁,道:“是我的错,抱歉。”
林玉川未看他,拿手帕擦去林绥宁面颊冒出的汗珠,轻柔得似是在碰触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话未免过于无用了。”林玉川果断地回绝他的歉意,分毫不退让,“不是知错便可被原宥的。”
自林绥宁受伤那一刻起,谢宜暄的心便紧紧地揪成一团,现下不仅未解开,反而越发杂乱。
他道:“此事,我负责到底。”
“你如何负责?你能替她受伤吗?你能为她承受这番痛楚吗?”
林玉川的怒气尽数喷涌而出,未有一丝克制,他也无法克制。在赶来的路途中,便有一个个惊骇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做了预测但当真真切切地看到林绥宁这副模样时,在心中筑起的堤坝顿时土崩瓦解。
“如若你做不到护她无虞,那便莫要出现在她的面前,莫要招惹她,此事于你而言甚是艰难吗?”林玉川越发激动,声音更大,“南安城有如此多兰芷蕙心的女子,你又何苦次次紧抓她不放?”
谢宜暄静静地听着他的斥责,始终未语。
林玉川敛了敛神色,郑重道:“谢宜暄,你记挂着前世,你想与她再续前缘。可前世是前世,如今是如今,既然上天给了我们这个重来的机会,那便莫要重蹈覆辙。”
谢宜暄一怔,并未想到他会直接将重生之事点明。
“况且,从始至终,她可曾说过一句心悦于你?”林玉川冷冷道,将残酷的事实点明,“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莫要强求。”
谢宜暄猛地抬头,眼神中透露着寒意,但片刻又化解了,消散不见。
是啊,一厢情愿……
可是,那又如何?
何曾有人言过,所有的感情皆要两情相悦?
或许,他本就冥顽不灵。
“往后未必是一厢情愿。”
谢宜暄瞥了眼林绥宁,他也不知何来的勇气道出这句话,兴许仅仅是欲反驳林玉川之言而出口的谬言罢了,但他还是想说。
不为了什么,只为了冥顽不灵的自己。
林玉川瞪着他,笑了下,却是说不尽的苦涩:“你便非要再经历一回切肤之痛?”
“前世之悲,你敢说未有你一点过错吗?”
谢宜暄蓦地噤声,只是直直地凝视着他。
林玉川别过头,俯身将林绥宁抱起,离去之际,瞥了眼伫立一侧,始终未动的谢宜暄。
“我带她回府。”他道,“我希望此次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自此便桥归桥,路归路。”
林玉川一手执起伞,一手将她紧拥。
谢宜暄本紧攥着的手蓦地松开始他望去,那雨似乎画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隔着雨帘,那人的背影他看得不清晰
但他也未细看,最后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含着深切却又道不明的眷恋。
许是不甘,又许是不愿就此陌路,谢宜暄终是出声道:“你这般束缚着她,便可改写过往之悲切?”
林玉川脚步一顿,淡淡地道出一句话:“起码,我能护她安然无恙。”
随即,他迈步走上马车。
马车滚滚向前,踏灭地面泛起的水光,消失在谢宜暄的视野中。
谢宜暄离开医馆,回府换了身衣裳,便赶去了刑部牢狱。
陈见山之事尚未落幕。
杨西泽远远地便看见他的身影,拱手道:“世子殿下。“
谢宜暄微微颔首,将太师椅挪了挪,抱臂而坐:“我来审。”
杨西泽犹疑一阵,却被面前之人更胜于往常的冷然之气所震慑,凝结的空气仿佛欲轰然炸开。
“是。”杨西泽应了声,便退步而去。
谢宜暄语气平淡,令道:“绑起来。”
狱卒应声而动。
“不是那个。”谢宜暄制止了狱卒抓起陈见山的动作,朝陈岱抬下巴,“这个。”
陈岱默然,手脚被禁锢住时也未有分毫挣扎。刑房里的烛光不足以照亮他整张脸,另外半张脸处于黑暗中,不免显得有几分戾气。
谢宜暄摩挲着座椅上的把手,半垂眼眸,问道:“陈见山,买卖军火,暗中派遣陈玺杀害朝廷重犯,这些你可认罪?”
陈见山被人钳制着,跪于谢宜暄的脚下,腹部之伤只略微包扎过,现下又渗出血来。他的上半身都伏在地上,言语中却仍是轻慢:“本官有何罪?谢世子可莫要含血喷人。”
“不认?”谢宜暄微俯下身,轻轻一笑,“甚好。”
他从狱卒剑鞘中将剑抽出,倏尔指向陈岱。
一声尖利的哀嚎从陈岱喉间溢出。
“谢宜暄。”陈见山神色一凛。
谢宜暄拔出剑,面露疑惑道:“怎么了,陈大人?”
陈见山不语,只是愣愣地凝视着陈岱肩膀涌出的鲜血。
谢宜暄又挥起剑,这一下落在了陈岱的右腿上。
手起剑出,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陈见山欲冲去制止,却被狱卒拽回,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谢宜暄,你这是滥用私刑!”
谢宜暄反手便又刺入他的左腿,血溅上他的衣裳,他眼眸微眯,似是嫌弃。
“本世子按律例惩处有罪之人,谈何滥用?”
“他并无罪过,他是无辜的!”陈见山嘶哑地喊着,那剑仿佛是刺在了他的身上。
“意图弑父,蓄意杀人都可称为无辜了。”谢宜暄讥笑一声,用剑柄拍了拍陈岱的脸:“那你觉着林二娘子无辜吗?杨大人无辜吗?”
陈见山怔住,一时不语。
谢宜暄打量那鲜血淋漓的身躯,挑眉道:“最后一剑,不如刺在这吧。”
剑尖抵上陈岱的心脏处,衣裳被刺破,一滴滴血顺着胸膛滑下。
眼见剑锋将没入,陈见山赶忙扯着嗓音道:“我认!”
“我认罪,求您,留我儿一命。”陈见山猛磕了几个响头,紧紧地拽住谢宜暄的衣摆,“一切皆为我一人之过,我一人承担,莫要牵扯到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军火是我藏的,是我卖给岑豫,岑豫之死也是因我。”他扒拉着谢宜暄举剑的手却被避开,“与他无关啊,世子殿下,您放过他吧,您若要泄愤便杀我吧,杀我……”
陈岱看着素来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今却做小伏低,这仅是为了他的命,一个妄图弑父的逆子的命。他原本深重的恨意似被裹挟住,取而代之的是欲夺眶而出的泪。
他也不知为何,看到陈见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本应当欣喜,应当狂笑出声,可比笑声更先迸发而出的是一声怒号。
“我的死活与你何干?我不需要以你之死来换我之生!”
陈见山将头埋于地上,脊背弯曲成一张弓,口中不住乞求。
谢宜暄挥剑将衣摆斩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的命留与不留,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陈见山看着手中的一块碎布,僵硬地转过头。
谢宜暄坐回太师椅上,冷声道:“画押。”
陈见山看着铺在眼前的认罪书,指尖止不住颤抖,不肯落下那道指印,似乎只要他不按,所谓的罪过便不存在。
半生汲汲营营,终究功亏一篑。
谢宜暄将一本账簿甩于他的眼前,许是牢房内过于昏暗,他的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戾气,以往的清冽全然褪去。
“证据确凿,无论你认与不认,并无差别。”谢宜暄继续道,“整个兵部有能耐篡改账目的,除了你,还能是谁?”
可笑,可笑……
半生汲汲营营,终究功亏一篑。
陈见山摁上指印,长啸一声,昔日光彩随尘雾一挥而散,自此,再无户部尚书陈见山,只有阶下之囚、祸国之贼。
谢宜暄拿起认罪书,对狱卒道:“将陈见山关去另一个牢房。”
临走之时,他的目光滞留一瞬,落在刑架上的陈岱身上:“不许给他松绑。”
狱卒虽不解,但也只得应下。
谢宜暄点了点头,拂袖而去。
“爹。”
陈见山被狱囚架出刑房时,耳畔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唤。他回眸望去,一眼间便晃过二十年岁月。
陈岱垂着头,嘴唇颤动着,却未道出一句话。
有好多话语哽在心头,久而久之结成了一粒沙砾,再也说不出声。
“爹知道,爹未曾怪过你。”
陈岱抬眸,却只望见他离去的背影,佝偻的身躯,花白的发鬓。
原来,他已这般苍老,他竟不知。
可惜,错便是错,有些过错得以弥补,而另一些却是覆水难收,再难回头。如今的结局皆算是咎由自取。
不得善终,他们都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