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到送货的时辰了,路安将自己强行开机,掀被要下床时碰到旁边空无一人,卧房外传来轻响。
起身开门见祝予正在灶炉前准备生火,灶台上放着处理好的兽肉和备好的辅料。
“吵醒你了?”祝予边生火边看她。
路安摇了摇头,“没有,这些放着我来就行,你不困的吗?”
虽然他说过自己觉少,可又不是老年人,再少能少到哪去?
路安打着哈欠准备去拿锅铲,祝予起身先一步握在手中,“看你做一遍也会了,正好练手,你买的东西我放桌上了。”
路安闻言转身朝桌走去,检验了下货品一个没少,拿了个离火球给祝予。
“这离火球自带晷盘,拨动晷针可以计时,就不用人一直守着了。”
祝予接过,定好时放在锅下。
路安又转去琢磨留影镜的用法,镜柄上有三个浮雕,一个是开启或停止留影,中间的是留存,最后一个是隐身,需录制口令。
路安按照提示录制好口令,两声“小影,小影。”后手中的石镜立马变得透明,再念一遍口令又复现。
好神奇。
正感慨着,祝予将料炒好加完热水,叫她过去尝尝口感。
用勺舀了口汤,路安朝他立起大拇指,“好,比我做的都好!”
“那以后就让我做吧。”祝予说着将兽肉下锅。
啊这……
她是真心诚意夸他的,不是想趁机使唤的意思。刚想解释,又见祝予走去桌边,拿起桌上的东西看,“这些做什么用?”
“运气好的话今晚回来你就知道了。”路安狡黠一笑,说完寻了根针插在发髻,拿起月见草的种子,灵肥以及扫帚,让祝予带着铁铲和灯笼一同出门。
屋外天暗风冷,二人来到院外篱笆下。
路安放下灵肥,正要清扫院前的垃圾,祝予将铁铲靠墙,灯笼递给她,自己拿过扫帚扫了起来,扫干净后问路安栽在哪儿?按照路安手指的位置掷铲挖土。
看着深度差不多了,路安将种子丢进坑里,在祝予把灵肥拌土填平后,又用细针在指尖戳了下,待血珠冒出,立马滴到埋种处。
黑市里的东西多少都带点邪性,没过一会儿,那芽种就破土而出,长出根茎和花蕾,在风里摇摆。
路安看了看四周,在不远处的草里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将留影镜放好,捡了块石头抵稳,试调好影位后,开启了留影和隐身的功能。
二人回到屋里洗净手,开始熬汤。
祝予手拿锅铲轻搅着铁锅里色白味香的骨汤,眼却看向桌上双目紧闭、趴着的人,不由暗笑。
放着舒服的床不睡,非得跟他在这一块熬,说什么自己去睡留他一人劳作良心难安。
只是因为良心么?也行吧……
*
与昨日一般,两人一起将所有东西布置妥当后,祝予方才离开。临行前没听路安再主动提来吃午饭的事,便温声道:“午时我再找你一起喝药。”
话落,顿时收获一张皱巴的脸,好不生动。
望着走远了的黑影,路安绞着手里的白布,忿忿地想,这人绝对故意的,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别人拉进去一起淋!
瞪着瞪着,眼前忽然跳出一张猥琐的脸来。路安被吓一跳,反应过来放下褶迹明显的抹布,“王大哥起挺早啊。”照旧给他切肉打汤。
王万福缩着脖子盯着马车驶远,才转过头回她:“这不心里挂着你托我办的事么,一早便过来了。”
他其实早来了,只是一直搁暗处躲着,等那人走了才敢上前。
真是邪了门了,明明是个不长灵根的凡人,可自打昨日回去,每每想到那双眼,总是脊背发凉,出一身冷汗。
路安的眼睛瞬间一亮,手里的汤都洒了一些,“是引灵草和固体木有新的眉目了?”
她擦了擦手,重新打了碗汤。
王万福挠挠头,“那倒不是,是寻到了能分辨真身的宝物。”说着,从斗篷里掏出块镜子给路安。
路安接过他给的镜子,忐忑地照了照,预想的结果没出现。她原以为镜子里会出现两个不同的样貌,但镜子里显示的始终都是原身。
“这也没变化啊……”
“你本来就是人当然看不出变化,你要看别的才看得出来。”王万福说着,把着镜边,带着她往远处照。
镜子里,两人身后的十步外猝然立着一只丈高的黑熊。
路安举镜的手一抖,下意识转头去看,原先黑熊所在的位置又变成了满脸络腮胡,一字连眉的魁梧壮汉。
路安又转回头,不受控地吞了吞口水。
见镜子里的黑熊精即将看来,王万福连带着路安的手一起把镜子往下猛拽。
好险,王万福心道。
路安松开镜子,寻了就近的长凳坐下,眼神有些涣散。
王万福哈气擦着镜面,安慰她:“寻常百姓第一次见到妖体都是你这般反应,不用往心里去,它们看我们也跟看会动的萝卜似的。”
什么萝卜,大补的人参还差不多……
“此物名为四象镜,见人是人为一象,见妖是妖为二象,见人不是人为三象,见妖不是妖为四象。”
前三象她能理解,这第四象是怎么个说法?
理智回归的路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王万福解释:“堕魔的妖沾了魔气便不再是妖了。”
“……这四象镜要多少灵石?”路安忐忑地问,听来不会便宜。
昨日摊铺生意虽好,但用来维持的开销也大,她口袋里的灵石不多了。
王万福比了个数,超出了路安心里的预算。想了想,她问:“王大哥,这镜子能不能按次租借?”
王万福知道她刚摆摊,攒不下什么钱,和她如实说:“可以是可以,就是押金会高一些。不过算下来,短期之内的话确实要比买划算。”
“那我先租一天试试。”
“还费那个劲干啥,我直接借你用就是了。”
“要的要的,都是做生意,哪能让你亏着。”
生意人,不赚就算亏。
“这话就见外了,我来你这儿吃饭,也没见你收过我钱啊。你就先用着试试,要是行的话,再租不迟。”
"那就多谢王大哥了。“路安小心接过他递来的镜子,用布包好。
王万福让她不必客气,期间再次聊起前往无极山拜师的事,路安只说还在斟酌,王万福问她莫非妹夫不同意?
路安说他都随自己,只是突然要背井离乡,需得好好思量。
她自己是想去的,毕竟试了不成大不了回家重来,如若能成,不说悟境得道,能学个保命的本事她也知足了。
只是些事未了,不好动身。
王万福让她尽快考虑,说县里开始有妖怪出现了。
路安:“妖怪?知道是什么妖吗?
王万福摇头,“不清楚,只听说入夜后会出来觅食。”
大概是怕她再受惊吓,才将吃人说得这般委婉。
路安愣愣点头,看来离家之事迫在眉睫了。
谈了半日,王万福环视了下四周,疑惑道:“路妹子,你这今天生意不成啊,怎么半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路安听他一提这才发觉不对,周围小摊、门铺人虽不多,但不时也有人进出。
独独到了她这儿,冷清得跟没出摊一样。
王万福舀了口汤,夹了块肉尝了尝,“这菜也没问题啊,味道犹胜昨日。”
路安知道问题并不出在菜品上,都没来吃过的味道又如何能判断好吃难吃,若是昨日的菜有问题,那今早她这里早围满人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背后对她动了手脚,是嫉妒的同行?还是她无意中得罪了某些群体?可作此行当的又不止她一个,甚至别人还要更残忍血腥得多。
“王大哥,你人脉通广,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打听下,是不是我得罪了什么人?”
“这事包我身上!”王万福当即扬袍起身。
王万福走后,路安想,不能就这样干等消息来,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她可以揽客,想到便做。
烈日下,路安来来回回不停地向往来的人流推荐着自家小摊,像条被搁浅的鱼。额间碎发贴在汗珠如豆的脸上,鼻尖也出了层密汗,嘴唇泛白,卷起的干皮下裂了好几道细口。
说得口干舌燥之际,她本想吞口水润润,却没想到反上一嘴的铁锈味。
祝予提着食盒来到零食铺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光景。
见到他来,路安明眸一笑,唇上隐隐渗血。
他站在原地,她低头抿紧唇,上前领他进摊。
祝予倒了两碗白水,路安正要取过一碗喝,手却被按住。
他掏出素色巾帕,把一角沾湿,抵在她的唇边轻轻点着。
干涸的唇面瞬时得到滋润,张嘴也没那么痛了。
路安不适应这样的触碰,想要自己来,祝予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放下了手,乖乖任他擦着。
擦拭完,祝予又将巾帕转了个角,擦她脸汗。打整干净,这才将水推给她。等她喝完一碗,再倒第二碗时,他问:“怎么回事?”
路安将来龙去脉说与他听。
祝予听完,打开食盒,菜香味瞬间扑鼻,“先吃饭。”
路安一看全是自己爱吃的菜,再一想,她就没有什么菜不爱吃……连家里人都说她好养活。
用过饭,祝予将洗净的碗筷放进食盒,收起巾帕。
饭菜应是从菜馆订的,食盒碗筷都得还回去。至于巾帕么……
路安清了清嗓,指了指他胸前,“帕子我来洗吧。”毕竟是被自己弄脏的。
“衣服都洗过了,还用在乎这个?”
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昨天睡过去,导致泡在盆里没洗的衣裳被他一起洗了,问他他只说顺手。
路安脸红意乱之际,见他摆弄起药罐,开始煮药,顿时像被抽干力气,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控诉:“祝予,这药我能不能不喝啊?!反正都是假夫妻,不喝也没什么紧要吧。”
“忘记自己说过夫妻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了?”
那人背对着她,寸步未转。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路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药端来,凉得差不多了,硬着头皮喝下,苦得要死!确定不是要她命吗?当然这是玩笑话,罗大夫医者仁心,又怎么会存坏心思呢。
路安连连摆头放下空了的药碗,擦干净嘴,不想留有一滴回味。眼前兀地出现一包黄油纸,里面装着饱满色红的干枣。
祝予掂了掂手中的红枣,眼神示意她吃。
“又不是哄小孩。”路安不为所动,却也没有把他的手推开。
“所以要不要吃?”祝予举着干枣在她面前来回轻晃。
“吃!”不吃白不吃,再怎么着也不能苦自己,路安握住他雪白的腕骨。
祝予被她的前后反差逗笑,无意间看见白色布料下硬挺的轮廓,“这是什么?”修长的玉指掀起,露出里面的东西。他将镜子拿起。
往嘴里一颗接一颗丢着干枣的人闻言立马停了动作,吐出核,伸出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缩回。
面前的镜子里多了个畏畏缩缩的脑袋,祝予将人一把抓住,虚虚圈在怀里,“照个镜子都这么胆小?”
镜子里的人眼睫始终低垂,祝予伸手勾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镜中,“哪有人照镜子不抬眸的?”
看着四象镜里纤毛尽现的俊容,路安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你真是个人?!”
“嗯?”祝予眨了下眼。
“哈哈哈……我是说,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简直就是天神下凡!”路安反应过来忙打哈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祝予挑眉,倒也还算受用,正要再说,突被一声高呼打断,“打听到了!路妹子……”
身边的人听闻立马从木椅上站起,脱离了他的怀抱。
看着胸前空了的位置,祝予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指尖在路安原先坐过的地方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