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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阳华府,乔氏老夫人在家宴上笑得合不拢嘴:“厉儿来也不提前通个信,只能勉强就着厨房有的,做点丰盛的招待你了。”

    池遥厉体面回应:“都是自家人,姨母无需客气,这一桌家常便饭才是最好的。”

    乔氏宠溺的笑道:“这孩子,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像个做官的样子,讲话都不似从前那般直率了。”

    “姨母生分了不是,只是不知表兄何时再给姨母抱个孙儿,成双成对的到时候才更热闹。”池遥厉婉接了乔氏的打趣,转而将话题引到表兄身上。

    还没听程玉鸿开口,乔氏先忍不住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厉儿啊厉儿!你现在也会打趣你表兄了!啊!才有了一个,可得宝贝着呢!这下一胎呀,不急~”

    “你还好意思催我,你这亲家找到了没啊?姨母和姨父怎得不急?我看呐,待下次二老下苏州时,我可得好好劝劝才是!”

    席对面,与池遥厉年纪相仿的清雅男子急着咽下一口粥,开口就给自己扳回一局。秋子虞在旁笑着打圆场:“玉鸿说得对,厉儿这趟来,也别急着回去,多呆两天,说不定你这根红线的另一头,就藏在吴县哪院深宅里呢!”

    “鸿儿,你那些同僚们都是高雅文豪世家,问问他们家中可有才质性格、身段样貌都不错的小女,给厉儿相个最好的!厉儿爹娘不上心的事,姨母这替他们做主了!”

    “姨母,表哥,表嫂,我就只提了一句,就挨你们一轮‘出击’,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池遥厉有些无语,拈着筷子,将两粒米的送入口中,“姨母,厉儿想要天仙,您可否能找来?”

    顿时,席间几人笑得前仰后翻,在旁伺候的丫头们也不禁哧出声。

    乔氏哭笑不得的骂:“看看!看看!想堵咱们的嘴,就这么大口气!若非厉儿姿貌英隽,我非得骂他蹇驴辔金舆,自恃才高呢!”

    池遥厉不以为然,任由姨母佻讽,继续夹菜。

    “自古江南吴娃俏丽娇美,不是天仙宛若天仙。我就不信,没人能入了你的眼?”秋子虞一边为乔氏盛汤一边笑道。

    “早闻那杭州李家的小女容颜盛世,我倒是想瞧上一瞧,可惜出了那档子事……欸?那小女还没定亲呢吧?真是可惜呐。”乔氏接过汤有些惋惜道。

    程玉鸿当即接过话,忙问:“对了,遥厉,听说官家安排你去抄的李家,后来如何了?官家如何说?”

    池遥厉闻言便觉心堵,这话题他并不想提。

    “还在审,给朝廷造成不小损失,抄家并没抄出来多少财银。这事麻烦得很,怕是要查个底朝天才罢。”

    乔氏闻言,缓缓开口:“官场一向波诡云谲,倒台的既有奸佞,又有忠良。我看那李国余也并非你们证词里所说的那般。你姨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当年他要不是被卷入权贵的斗争,无法脱身,也不至陷入泥潭,再不能翻身。鸿儿也不至从翰林学士院贬到苏州来,做了个提学司的小官,还好后面官家替你姨父翻了案,但鸿儿也仅被升到长官位子……我看呐,这李国余也是被人弄下台的,只是可怜他那双儿女……”

    “哎呀娘!父亲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厉儿还在呢。”程玉鸿在旁不悦道。

    秋子虞适时打缓:“来来!吃鱼吃鱼,我亲自做的,娘,你也尝一口。”

    池遥厉亦未再言,端起小碗喝了口汤。

    稍显凝重的气氛中,忽有丫头进门禀报,

    “老夫人,老爷,夫人,季玄回来了。”

    秋子虞当即反应过来:“哎呀!你看,厉儿一来,倒让我给忘了,不用他再去抓药了,孩子已经无大碍了。可怎得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这小子就是太实诚了,孩子就是呛奶咳了一阵子,想不到他出去找药找了一下午。”程玉鸿忙放下筷子,转头吩咐丫头再备双碗筷上来。

    乔氏附言道:“实诚点好,他要不这么实诚,你会放心把一个外人带进家?你在官场呆久了,好容易遇上这种本分之人,自然很是看着顺眼,哼哼。”乔氏看向程玉鸿,一副很了解自己儿子的神态道。

    池遥厉将碗中最后一点饭吃了个干净,才将碗置下,便听见表嫂的声音自屋外越来越近:“你也是的,差不多是时候回来就是,这都什么时辰了。青儿,把药提去。”

    “不碍事的嫂嫂!这下我也算摸清这吴县的医馆药铺都在哪了,也算是没白跑的。饿死了!今晚做了啥好吃的!“

    少年声音清脆,不辨男女,话语间透着青春的神采。但池遥厉听的甚是耳熟,在哪听到过来着……

    思索间,就见屋外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乔氏忙张罗着少年去擦手吃饭。待池遥厉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缩,当即噌的站起!连桌沿都被池遥厉的突然动作猛然带起又摔平,震的边上碗筷叮当乱晃,屋内众人不禁闻声望去。

    立在池遥厉眼前的少年,一身素衣袍衫,完全是一副青涩书生模样。梳带整齐的墨发束于头顶,露出一张白净俏容。但脸上表情却是一片惊骇,眼神四处躲避着。即便如此,也依旧掩盖不住其中漠视红尘的冷淡气质。

    池遥厉视线下滑,一根青纤縠带裹在腰间,显出与正常男子不符的纤细腰肢。视线再度回升,猝不及防与少年对视。

    那是一双微弧轻扬的眼睛,淡泊的眼眸满是怯意,同时又似乎有着能够吞噬灵魂般的纯粹,叫人望而神往,不觉魂游。

    池遥厉察觉到自己短暂的思绪懵滞,当即调整视线,却又不自觉再度望去。

    不同于抄家那日的风霜沧容,此刻,眼前的少年静雅舒谧,身姿端立,似男似女,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气质。这种感觉,不易察觉的,丝滑渗入到了池遥厉的脑海深处。

    此人正是李国余那“小儿“。

    李师婴!

    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让在场其余人默默噤声。

    还未等人说话,师婴抢先开口:“哦对了!今儿的课业还没去看,鸿哥儿等下还要抽查的。”说着话,师婴就已经转身迈步,秋子虞急言:“那叫丫头把饭菜装出,端你那,边看书边吃,也不误事。额,那个,厉儿啊,你……”秋子虞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池遥厉的情况。

    池遥厉未对表嫂回应,但见师婴要走,他当即开始收网:“小兄怎得这般急呢!吃个饭的功夫,不会耽误课业的吧?”

    他这一句主动搭讪,叫师婴不由僵在原地。

    池遥厉望着对面尴尬不前的侧影,嘴角一勾,心中斥笑。

    “表嫂,缘分可真是妙的很。原来,我白日里看到的那位熟人,就在姨母府上呢,你说巧不巧!”池遥厉话语间带着笑意,眼神却恨不得在“少年”身上挖出个洞来:臭小子!溜得爷到处跑!现在如何呢?你倒是跑啊~

    师婴背着光的身形未动,藏在阴影下的双眼狠狠回瞪向对面的不速之客。等等,她自己好像也是客……

    “不是还没吃饭吗?正好坐下来一道叙叙旧。”池遥厉的笑容好像能将一块石头融化般望着师婴,同时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摆的一副谦和友善,彬彬有礼。

    “哦!是你呀~嗐!你看我这眼神,刚都没认出来,嘿嘿,让大家见笑了嘿嘿。欸?对了,兄台又是怎的在这?”师婴佯装从容淡定,“大大方方”过去坐下,刚拾起筷子才发现,这位置与池遥厉之近,几乎快要手臂碰手臂。危险危险危险!!!!

    “哦,我来看望我姨母一家。你与我姨母认识?我怎的不知呢?”池遥厉身子倾斜过来,温和语气里透着寒,寒里藏着刀。

    师婴蜷缩着手脚,心慌间突然意识到他口中的姨母,

    姨母?!

    师婴大脑再次石化。

    这家主人是他姨母?!天老爷!她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大老远翻山越岭的……跑敌人老窝里?!

    感受到池遥厉的眼神注视,师婴更觉如剑悬顶,顾不得多想,急忙装出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大口扒饭,决定忽视对方的“攀谈”。

    “原来你俩还认识啊,这感情好啊,也省得我们介绍了,一下子热闹了都,咱家可好久没这样的气氛了!”乔氏倒是心情更愉悦了。

    池遥厉从刚才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掉下去,他又继续“热情”的替师婴满上一碗茶推过去:“季……玄啊,怎得又瘦了?你可知,我寻了你好~久,还道是你一走了之,不把我当‘朋友’了呢。”

    师婴尬笑,嘴里塞得满满的:“欸……哪里哪里……兄台多虑了。”

    “你既和厉儿是朋友,便稍叙叙也无妨,但你今日的书可不能落,今晚我就不查验了,明日一并抽查。”程玉鸿宛如兄长般在旁淡淡交代。

    池遥厉转头一脸不解望向表哥。程玉鸿笑笑解释道:“前几日,我把他安排进了朋友的学院读书,在家时,我便监督他的课业情况。不过,认识他时也是巧……”

    原来,自师婴混进了吴县后,那粮贩接济了她一些钱,她便置办了一套最便宜粗糙的书生袍子,又买了两本书,佯装成落魄求学书生。“巧然”间迎面撞上一个看起来贵气的官人,也就是池遥厉表哥程玉鸿。

    随口编了一套自己的坎坷经历,讲述了自己对参加科举的一片向往云云。程玉鸿听的为之所动,正巧他负责的便是两浙西路一带的教育科举考试等事宜。

    面对这种一心求学的落魄书生不免觉得可惜,又见眼前书生年龄不大,且生的瘦弱,行为举止却很有教养,给人印象还是不错的,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当然,自程玉鸿的讲述,其中师婴的“内情”他是不知的。

    “哦~原来是这样……”池遥厉意味深长的“了然”,转眸又继续盯着僵硬吃饭的师婴。

    师婴恨不得闭着眼睛嚼,她真想将眼前的现实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饭后,乔氏一家留池遥厉住下,池遥厉自然是二话不说爽快答应。并且安排的院子就挨着师婴的院子,毕竟他俩都是客。

    夜深人静,师婴的房里早早便熄了灯。

    然,此时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正研究下一步该逃何处。白日里上街抓药就见一群衙兵举着画像到处搜人,她东躲西藏,越绕越远,险些被发现。好容易才回到阳华府,又撞上了终极煞神!抄她家的那个禁军都帅!

    “呸!呸呸呸!!!真是流年不利!去年祭祖时得罪了祖宗吗!今年怎的如此倒霉!”师婴内心的狂怒快要抑制不住,却也只得无能扇打空气。

    “姐姐现在还没下落,我不能被抓了去!阳华府是不能呆了,吴县也不能呆了!”师婴麻利收拾好包袱,又顺了点房间里稍微值钱的小物塞进包袱。

    “得另寻去处……”

    推开门缝觇察四周,整个阳华府一片静谧,只有夜鸟时不时的啼叫。月光皎洁如雪,正值一片薄云缓缓飘过,将月光短暂遮掩,师婴抓紧机会,趁势挪出房门,快速悄然窜走。

    出城是有点难度,但是出府还是轻而易举的。

    然,事事不如人所料,她才奔出自己的院子,突然就被人从后捂了嘴!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师婴发现自己又被拖回了院子,同时院门也顺势被人轻轻阖上。

    对方只用一只手肘便将她死死摁在墙角,力量之悬殊,让她无法反抗。无声的挣扎中,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果然是他!

    师婴惊恐望着对面,池遥厉脸上早已没了晚饭间的笑意,肃杀之气直向她扑面而来,宛如来自地狱间勾魂的判官,此刻正蔑视着自己。

    “想跑?”

    “白日里让你侥幸逃了一次,这次你以为还能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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