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早上八点三十四分,明远姗姗来迟,这是他本月的第一次迟到。

    今天程述一没有等他。

    明远坐到工位上,也不开机,只默默拿出自己的便当盒,打开盖子。

    里面满满当当摆了几颗晶莹剔透的虾饺,但现在已经凉了。

    这本来是给程述一准备的。

    他掏出手机,两人的聊天框还是停留在上次的对话。

    明远磨蹭半天,绞尽脑汁在对话框里打字,而后又默默删掉。

    “上班时间竟敢偷偷吃东西?”浣熊抱来一摞文件,已经不再看明远,眼神专注的盯着盒子里晶莹剔透的虾饺,看起来好美味……

    明远帮她把文件摞到桌子上,盖上饭盒,递给了浣熊:“给你吃吧。”

    浣熊早就看到明远炫耀厨艺的朋友圈,暗自馋了很久,她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双手双脚对明远道谢。

    “对了远哥,里面有几份文件记得给老大看,需要她签字。”

    明远仿佛没休息好,听了这句话,他呆愣几秒,视线落到浣熊手中的便当盒上。

    浣熊以为他要反悔,捂着手里的便当盒飞速开溜。

    程述一是不想看见他吗。

    回想起昨日种种,就算心里再难受再煎熬,明远还是起身把文件递给新来的实习生,让她送给程述一。

    昨日之后,程述一产生任何的情绪都是合理的,明远本觉得自己应当做好了接受所有的准备。

    他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程述一只是表现出一点点推开他的姿态,明远就已经方寸大乱。

    “远哥,老大说让你找她一下。”实习生小妹把文件原封不动还回来,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老大说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去解释。”

    “进来。”

    明远推门而入,看见程述一仍然低头办公,似乎没有抬头的打算。

    他斟酌半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和她说话:“程总,你有事找我?”

    “对,”程述一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似乎才发现他进来似的,“这几个报表的数据核对过了吗,是谁做的?”

    “我看一下,这部分是新来的小王做的。”明远站在办公桌一侧,略微前倾身体,“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是新人,你作为她的带组组长要多盯一下,这份报表是什么时候交过来的……”程述一翻找文件最后的落款,看到日期是昨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昨天他们两个人都请假了。

    “对不起程总,我以后会多注意的。”明远伸手,很自然的把文件夹拿起来。

    这里面还夹了几份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程述一下意识阻拦,握住了明远的手腕:“欸——”

    触碰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合在一起,随后又欲盖弥彰的分开。

    脑海里仿佛有一群鸟雀受惊大片的飞起,明远原本就因为睡眠不足加快的心跳更是鼓噪。

    文件夹开合,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哒声,程述一把文件抽出来递给他。

    明远便不再抬头,视线克制的瞟到文件的边角,伸手去拿,而程述一却没有松开手。

    “你今天迟到了。”好半晌,她说出这么一句话,似乎也觉得丧气,程述一松开了文件,只是对明远摆摆手,“没事,你出去吧。”

    直到明远的后背消失在了视线里,程述一也还是没能问出口。

    你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是没休息好吗,听了我的故事,你心里怎么想呢?

    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算了?

    你在可怜我吗?

    程述一从小就是一个死不悔改的人,她很少对自己做过的决定翻来覆去的想,过去就是过去了。

    人生从来不会重来。

    直到十八岁的那个冬天,她第一次对“后悔”产生了刻骨铭心的感触。

    她还是没怎么变,还是特立独行。

    只不过她会比以前更努力一点点,总觉得如果做不到完全,事后想来总是要后悔的。

    可是今天,她再一次后悔了,如果让时间可以重来,她绝不会对明远提出第二遍邀请。

    原来把事情做个彻底,有时候也要后悔的。

    程述一厌恶这种感觉——这种袒露肚皮任人宰割的虚弱。

    为什么要坦白,坦白之后,让自己竟落入了等待宣判的境地。

    不想工作,不想吃饭,没有一点胃口。

    中午休息,她没有去餐厅,只是走去茶水间,想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制冰机在工作,发出规律的噪音,程述一听见模糊有声音传出来。

    “你刷到了吗……对啊,我当时也可惊讶了。”

    “谁知道他俩啥情况,据说昨天还一起请假了呢。问了营销部,她手底下的人嘴都很严,什么也不透露。”

    “我看啊……放眼咱们公司多少个部门,哪一个不是一路摸爬滚打才爬上来的,找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当总监。”茶水间里传来暧昧的笑声,“不过人家有资本啊,人家年轻还漂亮嘛……”

    而这时候,身后却有一个人突然冲到她的身前,就这么光明正大倚在门框,还要笑眯眯的敲门。

    “我录音了。”明远嘴角紧绷着,挡在门口不让人出去,他把每一个人细细打量了一遍,确保自己已经记住了对方的脸,“这事没完。”

    “哦哟明总监,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早就听说你们两个不对付了,同事之间的玩笑话而已,别动真格呀。”

    “对啊,我们也没说你啥。”

    见他迟迟不肯让路,里面的几名中年男子开始推搡他,声调也提起来。

    明远比他们高大许多,并不会因为这几下受伤,可程述一却看不下去。

    “造谣还有理了,还敢动手吗?”她靠近明远,用手指着前面的中年男子,“你再敢推他一下。”

    “看你们这样子,也不是第一天说这些了吧,你们知道公司茶水间里的监控有录音功能吗?”程述一笑起来,微微扬起下巴,“覆盖时长是六个月。”

    只不过几句流言蜚语,这些话程述一倒也不是没听过。

    总有一些阴沟里的老鼠,不爱把话讲在明面上,但背地里少不了蛐蛐。

    但是,她看到那些人这样推搡明远,火气一下子就上来,说出来的话也很不客气:“你们最好是没说过其他高层的坏话,我们两个没别的能耐,给上面传传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我*你**子!我就骂你怎么了?”茶水间很大,是四层楼共用的,几个女人慌乱起来,剩下几个男的却狗急跳墙,开始指着程述一的鼻子破口大骂。

    明远咬紧后牙,忍的额头青筋都爆出来,硬是没动手,只是猛地抬起手臂握住那只快要戳到程述一的手腕:“放尊重点。”

    不知道哪根神经被戳到,那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一拳打上明远的嘴角。

    有了第一个人示范,剩下几个人竟然也冲过来挥拳头,甚至试图绕过明远去拉扯程述一。

    明远终于不再忍耐,也一拳挥了过去,他明显是学过一些技巧,很有章法,擒拿的动作很标准。

    眼看打不过,不知道里面的谁急火攻心,拿起吧台上的气泡水对着桌角就是一摔,碎片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他趁着明远被别人缠住,怒气冲冲提着破酒瓶就去找程述一。

    明远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碎酒瓶从那人的手里滑落,溅起的碎渣划伤明远的侧脸,缓慢流下一条深红色的竖线。

    场面彻底失控,又迅速被赶来的安保控制。

    报警、笔录、取证、公司内部调查启动。

    坐在警察局的长椅上,他们被匆匆赶来的家属围住,两句话没谈拢,对面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

    而程述一也毫不相让,神情称的上疾言厉色,警察把两拨人拉开。

    程述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明远脸上的伤口,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突然变成了某种更酸涩、更沉重的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傻?” 她开口,声音都被气的颤抖。

    明远不敢说话,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看着程述一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心痛和一股莫名其妙的心安和笃定,他轻轻扯程述一的袖子。

    程述一被他气哭,不想再搭理他,很用力的挣脱开。

    又被明远牵住。

    “不傻。” 他抬头看着程述一,眼睛湿漉漉的,“你别生气。”

    你别推开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程述一流眼泪,只看那一双流泪的眼睛,明远就已经后悔的要扇自己几巴掌,“对不起,你别哭。”

    “我不想欠你的,我也不需要你可怜我。”程述一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但她也没有精力维持自己的体面,“我不知道你抽了哪门子风,非要往我这里贴。”

    “你到底想干什么明远,你为什么突然要对我好,要喜欢我?”

    “你简直莫名其妙非要挤进我的生活,”程述一一边哭,一边忍不住回想明远脸上那滴垂落下来的血,脏兮兮一团,“坦白来讲我真的很后悔,如果能够重来,我绝对不可能邀请你陪我去,我绝对不要和你说这么多话,你凭什么听?”

    你凭什么让我拥有和你诉说的勇气。

    你明明身上一团迷雾,我对你的了解只有招聘简历上的寥寥几行字,谁知道你究竟抱有什么心态。

    如果再让明远选择一次,他也绝对不会重来。

    因为在听到程述一如此伤心欲绝的控诉后,明远的脑子简直像被彗星撞击形成了巨大坑洞,他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

    明远拉起程述一的手,两人走出警局大厅,他找到一个无人的巷弄,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张藏在背后的符纸撕得稀巴烂。

    程述一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明远砰的消失不见,符纸缓缓散落在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垂直落到地面上,发出厚重的敲击声。

    什么也看不清,程述一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打开手电筒对着地面照,只见一只黑漆漆油光水滑的大嘴乌鸦凭空出现在地面,正抬着头朝她看。

    手电筒的光太过明亮,它很受不了,用自己的翅膀遮住了自己漆黑的豆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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