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雪纷飞,迎来女官考选的初试。耗时一天,裴文茵走出考场,已是日暮时分。
一天后,中选名单上,裴文茵的名字赫然在列,名列前茅。
复试日子定于正月十八,御前终试则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
初试已过,复试、御前终试皆在年后,月初修好的那两本古籍,又托谢观澜挂在醒言斋寄卖,也卖得每本四百两银子的高价,便得了八百两银子。
腊月十五,裴文茵事事顺心之时,安阳伯府三位太太陪同卫思修,带着一大堆贺礼,一齐登门。
听完丫鬟禀报,裴文茵问:“卫公子可有带大雁?”
“那倒没有。”
没有大雁当聘雁,便不是下聘。裴文茵松了一口气,吩咐道:
“请他们到上房堂屋,我马上就来。”
裴文茵坐在梳妆台前,吩咐鸣玉和栖云挑最贵的珠钗往她的云髻上插。
“裴姑娘,这回安阳伯府的太太们陪卫公子来,只怕又是说合婚事。”栖云有些犯愁。
卫思修沉寂了近一个月没提婚事,今儿个再次登门,只怕是他祖父越发病重,婚事不得不提上日程。她对卫思修并无男女之情,更无意与他结为连理。
她底气十足,“如今,我独自开府,我的婚事,自个儿说了算,谁也别想做我的主。”
妆扮完毕,鸣玉和栖云一左一右地伴着裴文茵,沿着抄手游廊,望着纷飞的大雪,前往上房堂屋。
安阳伯府大太太郑氏、二太太姜氏、三太太杨氏坐在左边的扶手椅上,卫思修独自一人坐在右边的扶手椅上,一见裴文茵露面,便都笑意盈盈地站了起来。
裴文茵朝四人见礼,才坐在上首的扶手椅上。
大太太郑氏和善一笑,“裴姑娘,怎么不见慕哥儿?”
“多谢大太太惦记,慕哥儿上个月底便去学堂念书了,要一直念到腊月二十九,才放七天假。”裴文茵笑答。
大太太郑氏点头道:“原来是慕哥儿去上学了,也好,他年龄不小,合该上学。”
“天儿怪冷的,裴姑娘也忙,打理这么大的家业,要我说,不如长话短说!”二太太姜氏听不惯东一句西一句,催着她们讲明来意。
裴文茵倒是不急,浅浅一笑,“愿闻其详。”
“裴姑娘,我外甥与你相识一个多月,你觉得他如何?”
虽说除了冰上蹴鞠和上回被吴德刁难解围外,裴文茵和卫思修并无太多接触,但自打冬月二十六入宅后,卫家倒是三天两头送些獐子肉、鹿肉、兔子肉、冬笋等时令鲜货来裴家,裴文茵也命人买些鲜货回送,倒是有来有往。
安阳伯府也极为客气,冬日烧的木炭,灶房用的柴火,甚至豆腐、鲜鱼等,也会时不时送来。裴文茵打赏送东西来的人,也叫他们带了不少东西回去。
是以,裴家和卫家、安阳伯府竟像邻里亲戚般互送东西好一阵子了。两家对裴文茵的好,她不是不懂,斟酌了片刻,才道:“卫公子人品贵重,出身又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请恕小女子不敢高攀。”
安阳伯府大太太姜氏笑着接话:“裴姑娘言重了,有道是娶妻娶贤,裴姑娘这般贤惠,白手起家不说,还能把这么大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才干不俗。自古以来,女子嫁人后,都是从夫的。只要外甥一心考取功名,未来加官进爵,为你挣个诰命也不是难事。”
靠男人挣诰命,从来不是裴文茵的追求。她考女官已过了初试,再过两关,便能封官。
当然,后面两关能不能过犹未可知,裴文茵不好夸下海口,仍是以配不上为由搪塞过去。
笑得温润如玉的卫思修忍不住开口:“裴姑娘,每回卫家送来的獐子肉、鹿肉等,都是我上山去猎的。功名我也志在必得,你就不能松松口么?”
“卫公子,你是极好的,京城名门贵女多的是,你值得聘更好的。”裴文茵讲完,咬了咬唇。
卫思修凝视着她,如梦呓般呢喃:“可她们不是你。”
“卫公子,这话你不该说的。”
裴文茵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便佯装发怒,愤然离开。
大太太姜氏赶忙上前拉住裴文茵,“裴姑娘,我外甥话是露骨了些,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你是不晓得,他书房里挂满了你的画,总痴痴地对着你的话傻笑。你若肯点头,嫁给他,往后何愁不把你捧在手心里,呵护着?”
卫思修竟然会画那么多裴文茵的画像,还对着画像傻笑?
裴文茵实在没料到卫思修竟会如此用情至深,可她喜欢的唯有谢观澜,又没个姐妹可嫁卫思修,只能一口咬定不敢高攀,请他另选佳人。
卫思修追问:“裴姑娘,那你先头说等我春闱上榜便答应婚事,可还算数?”
春闱二月初九,凭着卫思修的才能,金榜题名该是不难的。到时候她便要嫁给卫思修么?
可是,她只想跟谢观澜长相厮守。其他人,哪怕是卫思修,她也不愿。
裴文茵只能狠心道:“卫公子,那些话便忘了吧。”
“我原以为裴姑娘有气魄,不会出尔反尔的。”卫思修半是遗憾半是愠怒地道出。
“那你看错了,别忘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裴文茵不惜自贬,借她们迟疑之际,离开了堂屋。
晚上,戌时初,谢观澜如约而至。
在上房,他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前,调试好琴弦,便轻抚琴弦。
他穿一身淡蓝色锦袍,露出的交领绣着工整又好看的祥云纹,他美目流盼,星辉流转。
那修长又白皙的手指抚琴,悠扬琴声如流水般倾泻出来。琴声温婉细腻,如春风拂面……
裴文茵静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欣赏着这首《凤求凰》,被他绝妙琴技而吸引,眼神一直盯着他,好似下凡谪仙般清傲。
一曲终了,谢观澜抬眸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问:“茵茵,嫁我可好?”
“不是说等我女官考选上了再议亲?”裴文茵觉得有些突然,便反问道。
谢观澜起身,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双手站了起来,“茵茵,今儿个你拒绝了卫思修,我甚是高兴。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只要你一天没嫁,他便一天眼热。我不愿你总被他盯着,还是早些娶回去好。”
“腊月二十八日,你若是能带一对活雁当聘礼,我便嫁你。”
眼下天寒地冻,大雁早已南飞过冬,要想捉活雁当聘礼,必须前往江南的鄱阳湖。
今儿个已腊月十五,离二十八仅剩十三天,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京城到鄱阳湖往返上千公里,活捉聘雁,实在难上加难!
裴文茵本欲为难他,让他知难而退,好安心在等两个月,等她考完女官,有了品级,再从容谈婚论嫁。
谁知,谢观澜略想了想,便一口答应了。
裴文茵杏眸圆睁,劝他:“表哥,你可晓得眼下年关将至,正是你仪鸾司忙的时候,且不说去捉聘雁一路奔波之苦,近半个月告假,皇上定是不准的。”
“茵茵,所有事你都不必多虑,自有我去应对。你只要好好准备嫁衣,安心待嫁,等我来上门提亲就好。”
“不要!”裴文茵抱着他的腰,“我只是随口瞎说的,想让你望而却步,谁真的要你冰天雪地去鄱阳湖捉聘雁?”
谢观澜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茵茵,我为了娶你,迎难而上,不好么?横竖下聘都要聘雁,早捉晚捉又有什么关系?有你这份心疼,我已然受用。”
“表哥,你不要冲动!”裴文茵试图劝他改变主意。
“茵茵,我心意已定,这就进宫告假,安排好仪鸾司各项事务,明儿个一早就启程。”
谢观澜早已拿定主意,本就缺一个她点头的机缘,如今时机成熟,岂能畏难而白白错过?她根本不明白他多等一天都是煎熬有多难受!十几日的奔波,换早日娶她进门,值当!
裴文茵有些后怕,连忙改口:“表哥,你一走就半个月,路上冰天雪地的,我不要聘雁,直接嫁给你,好不好?”
“聘雁是六礼中不可缺少的,别人出嫁有的,你也有,我怎会轻慢。你放心,我身子骨强健,说不定能早几日回来。”
谢观澜语气坚定,抱着她亲了又亲,临行前叮嘱他记得要想他,便毅然离开。
他换了一身官服,没费什么唇舌便求得皇帝答应告假。回仪鸾司,将得力心腹召集,安排好一应事宜,才折回府。
告知襄阳侯谢远衡、老夫人王氏、夫人上官氏,三人皆不赞同,但拗不过他一意孤行非要去活捉聘雁,只能多派人手跟着。
次日天还没亮,谢观澜和随行小厮、护卫等,便骑着快马出发了。
一行人日夜兼程,费了七日赶到了鄱阳湖。眼下,鄱阳湖四周水干枯,唯有中间还是波澜壮阔,干涸的湖地杂草丛生,成群的大雁吃水草、嬉戏。
原以为活捉聘雁是件易事,可真的开始动手,谢观澜才发现是极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