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账本的重量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穆雲在凌晨四点醒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是空调运行时低低的嗡鸣。三天了,那场亲子运动会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但脖子上的纪念奖牌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没有新消息,只有几条广告推送。她点开银行APP,看着那个不断增长的数字——那张黑卡“返还”到她账户的总金额,已经超过了六万。
六万。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对边寻来说呢?可能只是一顿饭,或者一件西装的价格。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六万块钱像一根绳子,把她和边寻重新绑在了一起。而她不知道这根绳子什么时候会收紧,什么时候会把她拖进深渊。
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客厅。笔记本电脑还摊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文件夹里有一个加密文档,名字叫“账本”。她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9月15日童装店 2480元
9月16日超市 126.5元
9月17日幼儿园学费 18000元
9月18日文具店 73元
……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她以为自己记下这些,未来就有机会还清。可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用什么还?她每个月的收入付完房租和基本开销,能剩下的不到三千。
而且,就算她有钱,要怎么还?把现金装进信封,递给边寻,说“这是你这几个月被刷的钱”?
穆雲苦笑。她关掉文档,打开邮箱。客户对最终方案很满意,尾款已经到账。她看了看金额,扣除税和各种成本,到她手里的大约有一万二。
够付下个月房租,够买一个月菜,够念念的幼儿园费用。但不够应付任何意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老师在群里发通知,下周有参观科技馆的活动,每个孩子收费三百,自愿参加。
三百。不多。但加上来回交通和午餐,可能要到五百。
念念肯定会想去。她昨天看绘本,里面讲到太空,就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去看真的火箭。
穆雲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她回复:“穆念念参加。”
发送完,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那一万二。然后她又点开黑卡的消费记录,最新一笔是昨天的超市购物,八十七块三毛。
她该用哪笔钱?
卧室里传来动静,念念醒了。穆雲关掉电脑,起身走进房间。孩子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妈妈,我梦见我们坐火箭了。”念念睡眼惺忪地说。
“是吗?”穆雲在床边坐下,帮她整理头发,“梦见去了哪里?”
“去了月亮上。月亮是奶酪做的,我咬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念念认真地说。
穆雲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那下次妈妈带你去科技馆,看看真的火箭模型,好不好?”
“真的吗?”念念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下周就去。”
“耶!妈妈最好了!”
送念念去幼儿园的路上,孩子一直在说科技馆的事。穆雲牵着她的手,听她叽叽喳喳,心里那点沉重暂时被冲淡了。
到幼儿园门口时,她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幼儿园对面的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穆雲知道那是谁的车——三天前,就是这辆车送边寻来参加运动会的。
她的脚步顿住了。念念还在兴奋地说着火箭,拉着她的手要过马路。
“念念,等一下。”穆雲的声音有些干。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周默,他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座的门。边寻从车里出来,今天他穿了正式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要去参加重要会议。
他也看见了她们。
隔着一条马路,四目相对。穆雲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她想转身就走,但念念已经看见了边寻,开心地挥手:“帅叔叔!”
边寻对周默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们走来。他走得不快,穿过马路,在她们面前停下。
“早。”他说,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叔叔早!”念念笑得灿烂,“你是来送我上学的吗?”
“叔叔来谈点事情。”边寻蹲下身,平视着念念,“今天有乖乖吃早饭吗?”
“吃了!妈妈做了煎蛋和牛奶!”
“那就好。”边寻站起身,看向穆雲,“送孩子?”
“嗯。”穆雲的声音很轻。
“一起进去吧。”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很自然地走到念念另一边。念念左手牵着妈妈,右边是边寻,三个人并排走向幼儿园大门。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穆雲心惊胆战——三天前,他们就是这样绑着腿走过操场的。
“边总早!念念妈妈早!”门口的老师热情地打招呼,眼神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穆雲想解释,想说“我们不是一起来的”,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师早。”边寻自然地回应,然后对念念说,“去吧,好好上课。”
“叔叔再见!”念念松开手,跑进教学楼。跑到一半,又回头挥了挥手。
穆雲看着孩子消失在门后,这才转头看边寻。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
“有时间吗?”边寻打断她,“聊聊。”
不是询问,是陈述。
穆雲的心脏重重一跳。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十点有约。”她说,声音有点抖。
“现在八点半。”边寻看了眼手表,“就在对面咖啡馆,不会太久。”
他说完,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穆雲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她可以拒绝,可以转身离开,可以像七年前那样逃跑。
但然后呢?他能找到幼儿园,就能找到她家。他能查到念念,就能查到更多。
逃不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咖啡馆刚开门不久,没什么客人。边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周默坐在不远处另一桌,面前摊着平板电脑。
服务员过来点单,边寻要了美式,穆雲说“白水就好”。
“早餐吃过了吗?”边寻问。
“吃过了。”
“念念说你做了煎蛋和牛奶,你自己呢?”
穆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喝了咖啡。”
“咖啡不能当早餐。”边寻说,然后对服务员说,“再加一份三明治,火腿蛋的。”
“我不饿……”
“我还没吃。”边寻看着她,“陪我吃一点。”
三明治和咖啡很快送来。边寻把三明治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穆雲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金黄的面包,嫩滑的煎蛋,粉色的火腿。她早上确实没吃什么,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胃里传来细微的饥饿感。
但她没动。
“边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聊什么?”
边寻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窗外有车驶过,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张卡,”他说,开门见山,“在你那里,对吗?”
穆雲的呼吸停止了。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卡”,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苍白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边寻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三个月前开始,有一张以我名义开户的附属卡,在持续产生消费。消费地点和时间,和你的生活轨迹完全重合。”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穆雲面前。
是消费记录。打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她认得出那些地方——星光商场的童装店,念念幼儿园附近的超市,那家理发店,甚至她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最后一张,是昨天超市的消费,八十七块三毛。
穆雲盯着那些纸,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呢?”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觉得是我在刷你的卡?”
“不是我觉得,”边寻看着她,“是事实。”
“证据呢?”穆雲听见自己说,声音冷了下来,“就凭这些消费记录?边寻,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每天在那些地方消费的人成千上万。凭什么认定是我?”
“因为消费密码是我的生日。”边寻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穆雲心上,“0321。我的生日。”
穆雲的血液瞬间凉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输入密码时,她脑子里闪过这个日期,想过为什么是边寻的生日。但她以为只是巧合,或者念念记错了。
原来不是。原来这张卡,真的和边寻有关。
“而且,”边寻继续,从信封里又拿出一张纸,“这张卡的消费,会在我的主账户产生对应扣款。但不是一比一,是……”
他顿了顿,看着穆雲瞬间惨白的脸:“是万倍。你每花一块钱,我的账户就会被扣掉一万。”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穆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娃娃,下一秒就会瘫软下去。
万倍。原来是万倍。
所以她每次消费后收到的“退款”,根本不是退款,是边寻账户扣款的万分之一。所以她用的每一分钱,都在他那里放大了一万倍。
难怪。难怪他会发现,会追查,会找到她。
“穆雲,”边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那张卡,从哪里来的?”
穆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潭水。她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狼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还是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知道。”边寻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个孩子,那张卡,还有那些万倍消费。穆雲,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穆雲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对不起,我要走了。”
“念念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咖啡馆里紧绷的空气。穆雲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不关你的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如果那张卡真的和我有关,就关我的事。”边寻也站起来,他比穆雲高很多,俯视着她,带来一种压迫感,“穆雲,七年前我们分手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穆雲想笑。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期待。然后三个月前,她捡到了一个孩子,得到了一张卡,生活被彻底打乱。
但这些,她要怎么说?
“什么都没发生。”她最终说,转身要走。
“那个孩子叫我爸爸。”边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在便利店,她对老板说‘我爸爸叫边寻’。”
穆雲的背影僵住了。
“我还查到,七年前我们分手后,你离开过本市三个月。”边寻走到她身后,声音就在她耳边,“时间对得上,穆雲。念念今年四岁半,时间刚好对得上。”
穆雲闭上眼睛。原来他查了,查得这么深。连她离开的那三个月都查到了。
“所以你觉得,”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因为强忍情绪而泛红,“念念是你的孩子?”
“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不是。”穆雲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女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那张卡,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也许是有人盗用了你的信息,也许是系统错误。但和我无关,和念念无关。”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消费密码是我的生日?”
“巧合。”
“为什么消费地点和你的生活完全重合?”
“巧合。”
“为什么那个孩子会知道我的名字?”
“巧合。”穆雲的声音在发抖,“全都是巧合。边寻,七年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重。边寻的眼神暗了暗,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我没有想打扰你的生活。”他说,“但这件事涉及到我的账户安全,我必须查清楚。”
“那你查吧。”穆雲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去报警,去起诉,随便你。但我再说一次,那张卡,那个孩子,都和你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走。这次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边寻没有追。他站在咖啡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亮桌上那份没动的三明治,和那杯已经凉了的白水。
周默走过来,低声说:“边总,要跟吗?”
“不用。”边寻坐下,拿起那杯凉掉的白水,喝了一口,“派人盯着她的账户,那张卡的消费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
“还有,”边寻顿了顿,“去查七年前她离开那三个月,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明白。”
边寻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雲刚才的样子——苍白的脸,发抖的声音,但眼神里的倔强,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在撒谎。他看得出来。
但她为什么撒谎?那张卡到底从哪里来?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而他,必须一根一根,把它们理清楚。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很好。但边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