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暗自思量的,远不止布木布泰与多尔衮两人。
次日一早,礼亲王代善与大学士范文程便奉召秘密入宫,同皇太后哲哲先行商议继位人选。
清宁宫偏殿内,哲哲脸上仍有戚戚之色,但如今大位悬而未决,她不得不迅速将自己从丧夫的悲痛中抽离出来,主持一应事务。
礼亲王代善如今已经年过六十,须发都有些发白。他面带严肃,向哲哲行礼问安后问道:“敢问皇后,皇上生前可曾对立储之事透露过什么心意?”
“皇上虽然有提起过,但因为不想急于立储,所以并无定论。只是……”哲哲回想起那天布木布泰的回答,心中仍隐隐觉得不安。
丈夫真的希望在临走前传召睿亲王多尔衮进宫么?这个问题一直盘踞在哲哲脑海中,久久不曾散去。
她不认为丈夫皇太极真的会大度到想要将皇位直接传给多尔衮,但她也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在宫中最亲近的侄女在骗她。
“娘娘,只是什么?”哲哲短暂的愣神让范文程忍不住追问。
“没什么,”哲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调整好情绪淡淡道,“代善大哥是亲贵之长,范先生是谋臣之首,今日找二位来,就是想知道一下外头的想法。”
代善叹了口气,道:“我也正为此烦心,原先八旗亲贵中,隐隐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肃亲王豪格,另一派则支持睿亲王多尔衮。但自肃亲王在松锦之战中战败负伤,落下残疾后,睿亲王竟渐渐有了一家独大之势。”
“娘娘只想想当年大福晋殉葬的事儿,再想想如今多尔衮兄弟三人手上的三旗精兵,便知道睿亲王一派的心思了。”
“都是冤孽啊……”哲哲叹道,“如今,仍支持肃亲王的,应当是皇上亲将的两黄旗了?”
“是,”代善回答道,“两黄旗称忠于先帝,一定要立皇子继位。”
“情势如此复杂,到底应该如何处置呢?”哲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两黄旗坚持要立皇子,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范文程之前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才不缓不慢地说起他的想法,“先帝膝下,可并不只有豪格一位皇子。”
“对啊,”代善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大可以另立皇子。只是……”
“只是肃亲王如今失势,想来必定会同意另立皇子。但睿亲王,可就不一定了……”范文程话讲到一半,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范先生,您有什么好法子,就快些说吧。”哲哲忙道。
“这些年我看着,睿亲王是颇重情义的,再加上娘娘早年对他有抚育之恩,若是能找到一位皇子,令睿亲王也甘愿辅佐,此事便还有转圜的机会。”范文程道,“而宫中,确有这样一位皇子。”
“福临……”哲哲喃喃道。
哲哲在心中考量着此事的可行性。不论是站在皇后的角度,还是科尔沁母家的角度,她都希望由福临继位。一来父死子继,她皇太后的位份名正言顺;二来福临继位,于科尔沁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除了玉儿同多尔衮的情谊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劝得动多尔衮。
“可若是多尔衮无论如何都不肯呢?”哲哲问道。
“那就只好各退一步,”范文程说道,“睿亲王膝下无子,可择一位先帝的皇子,立为太子。这样,想必也能对两黄旗稍加安抚。”
“唉,这只能是最后的法子,”代善叹气,“但总归还是要往直接另立皇子去促成,毕竟这样才最名正言顺啊。”
清宁宫这边的气氛有些愁云惨淡,永福宫那边却因着吴克善的到来显得有了些生气儿。
苏茉儿为吴克善端上奶茶,笑道:“格格今早刚派我去打听您是否已经来盛京了,外面就传来您已经到了的消息。”
吴克善看着身着白色丧衣的妹妹,不由得暗暗心疼。只是科尔沁与大清关系密切,皇位的继任者也关系着科尔沁的命运,他身为科尔沁的卓礼克图亲王,不得不在此刻揭妹妹的伤心事。
“哥哥,如今继位一事尚且没有定论呢。”布木布泰说道,“况且我久居内宫,对朝中局势实在是知之甚少,也不知外面情势如何?”
吴克善大大咧咧地摇摇头,凑到自家妹妹跟前,小声说道:“能怎么样呢?自打豪格受伤之后,支持他的人少了不少,如今朝堂上是多尔衮一家独大了。”
“豪格受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失势得如此彻底?”布木布泰试探着问道。豪格受伤之事是前世没有的,而此事收益最大的,便是对皇位野心勃勃的多尔衮了。
这到底是一桩意外,还是多尔衮的谋划?如果是多尔衮提前的谋划,那多尔衮同她一样重生的可能性就更多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儿?”吴克善随口问了一句,但并未深究,“我知道的细节也不多,只知道当时战役原本已经接近尾声,却突然有情报说洪承畴想带兵突围。豪格急着抢功,未等到皇上的命令,也不听多尔衮的指示,便直接带兵冲了上去。结果,就中了洪承畴的圈套。”
他饮了一口奶茶,补充道:“这不,落下大毛病了,我看他那腿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未等到皇太极的军令便私自行动?莫非,此事出在皇太极因海兰珠病逝,不在军中的时候?
布木布泰心下了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怨不得皇上临走前……”
“皇上临走前说什么了?”吴克善登时紧张起来,“妹妹,我可是听说他临走前只有你服侍在侧,他难道有留下什么遗命不成?”
“这……”布木布泰心思流转,故作为难地看着吴克善。
“这里只有你、我和苏茉儿,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唉,”布木布泰叹了口气,“那晚皇上突然昏倒,口齿已然有些不清楚了,我迷迷糊糊地听着是要传睿亲王进宫……我已将此事告知姑姑,是她叮嘱我不要乱说。想来,姑姑是有自己的考量……”
吴克善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若皇上真的有心立多尔衮,倒也未必不可能。他如今战功赫赫,也算是军民心之所向。只是对我们科尔沁,这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哥哥,你同多尔衮一向是私交甚笃,他又是重感情的人,想来……”布木布泰试探道。
“不,私交是私交……当年祖父对皇上不也是百般地支持,可姑姑一直没有儿子,你和海兰珠就一个个地嫁给皇上,这才有了八阿哥和福临。假如不是这样,你和多尔衮……”说到这,吴克善也是一阵叹气。
等等……妹妹和多尔衮……吴克善突然想起妹妹与多尔衮二人青梅竹马的那段缘分,倘若多尔衮愿意按照满蒙旧俗,再次迎娶妹妹,他就不必担心多尔衮身边没有科尔沁的人了。
只是……他看向布木布泰,只见她垂着头,神色如同她头上簪着的白花一般清冷。
十多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他那在草原上尽情奔马舞蹈的妹妹,也终究被这深宫搓磨着冷了心。
但为了科尔沁,吴克善也不得不站在妹妹心意的对立面:“妹妹,多尔衮的福晋可并非出自科尔沁。若是他真的登基为帝,科尔沁与他的关系只怕还要依靠你来维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他继位也未必板上钉钉。我刚刚先行去清宁宫请安,都没见到人,珍哥只说皇后娘娘正与亲贵大臣议事呢。”
这个关头,能议什么事?布木布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估摸着,这会儿姑姑和礼亲王代善他们应该已经达成另立皇子的共识了。
吴克善的身份到底尴尬,虽然代表着科尔沁的势力,但也难以在明面上干涉清廷内部的家务事,只能暗暗劝布木布泰多考虑些科尔沁的利益。
到底是内宫之中,吴克善不敢久留,又给妹妹讲了会儿他知道的局情,便告辞离开了。
“格格,您别烦心了,不管是十四爷登基,还是哪位皇子登基,您呀,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妃。”苏茉儿见布木布泰仍在思量着,脸上不见一丝笑意,连忙宽慰道,“而且,说不准就是我们九阿哥当皇上呢。”
“苏茉儿,不许胡说!”布木布泰正色道。
只是,看着苏茉儿被吓了一跳的神色,她也不忍心再责怪,只喃喃道:“苏茉儿,我真的好想带福临回科尔沁啊……”
她多想在这一世远离这一切,带着福临回到科尔沁牧马、放羊,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这样,福临也不必做那个憋屈的皇帝,也许就不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这个世界。
那广阔的草原,辽远的天空,远得就像是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