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们每天都“全副武装”地来操场看同学们训练,有时还要处理一下突发事件,中暑、感冒发烧、拉肚子或者低血糖的同学需要陪护。欧阳静还时不时自费给同学们买冰棍消暑,又提醒大家不要太贪凉。
那天日头最毒的时候,欧阳静趁着休息的时间叫上两位班长一起发冰棍。其他同学大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百里沐阳抱着腿坐在地上发呆,一支绿豆沙冰棍递到面前。她一抬头撞进欧阳老师带笑的眼睛里。
“沐阳,吃根冰棍凉快一下。”
“哦,好,谢谢老师。”沐阳笑着接过冰棍,丝丝凉意从指尖漫上来。
欧阳静在她旁边蹲下,平视着沐阳说:“我看着你很文静啊,不趁着休息和朋友聊聊天。”
“啊,我……”沐阳攥着冰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本来就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很热,现在更热了。总不能说我还没交上朋友,我朋友的朋友和我朋友是更好的朋友所以她俩聊天不带我吧,她不了解她们的话题插不上话,也不想尴尬地站在旁边,干脆自己坐着休息好了。
欧阳静笑笑,“哈哈,没事,老师没想问什么。小孩子活泼一点更好嘛,当然文静也好。老师之后就特别想有一个可爱文静的女儿。”她说着站起身,掂起脚边那半箱冰棍,“行,老师去给其他人发冰棍啦,有事随时找我或者找班长。”
“好,谢谢老师。”沐阳也站起身,目送老师离开。
她打开冰棍包装咬了口,绿豆沙冰棍一如既往的好吃。周身的局促与燥热都被这甜与凉冲淡,她的嘴角也不经意上扬。
百里沐阳注意到欧阳老师会时不时问穆白理晕不晕,又无意中瞥见穆白理多次单脚尖点地站一会儿,半晌又换到另一侧。可能他有低血糖吧,平时做事说话也慢悠悠的。百里沐阳的“人间观察笔记”解锁第一个成就——发现体弱男同学。
之后几天,沐阳还真交了个好朋友,是她后边的同学,徐小雨。两人虽然第一天就互通姓名,但彼此间熟络起来还是因为练习齐步走时闹出的一场小乌龙。
第一次齐步走的时候,徐小雨没控制好步幅和节奏,把百里沐阳的鞋子生生踩掉了。顿时方阵大乱,沐阳瞬间红了脸,尴尬地转过身捡鞋子,报告跑到方阵外穿鞋了。徐小雨追过去,弯下腰,对着沐阳边疯狂道歉边忍不住笑,马尾辫都在轻轻颤抖。一圈同学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惹笑了。
耿教官让大家安静一下,问发生什么事了。徐小雨又跑到教官旁边举起手,用因笑而颤抖的声线说道:“报告教官,我不小心把前边儿同学的鞋子踩掉了。”
耿教官惊讶地看了两秒百里沐阳脚上打好蝴蝶结的鞋才开口:“你这,咋踩到的,齐步走得好好练练了,别给人踩出心理阴影了。”
徐小雨抿紧嘴唇忙不迭地点头。
事后休息时间,徐小雨主动找孤零零坐着的百里沐阳又道了次歉,百里沐阳看她真诚道歉又憋着笑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两声,摆摆手让她别放心上。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原来徐小雨和百里沐阳是宿舍隔壁邻居,真的一墙之隔的那种。
那晚熄灯后,百里沐阳听到“咚咚”两声轻响——是她的隔壁邻居在打招呼呢。沐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宿舍规定不允许敲墙,徐小雨肯定没有好好看“宿舍公约”。沐阳在心里敲了两下自己的心室壁,决定明天跟徐小雨说一说四中宿舍规定。就这样,她笑着进入梦乡。
再后来,两人总爱凑在一起聊天。一次休息时,徐小雨无意识地哼着一段旋律,沐阳听得一愣 —— 那是她喜欢的乐队一首不太热门的歌曲的前奏。她惊讶地抬头问:“你也喜欢这支乐队?”
徐小雨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也听?!我身边还没人知道他们呢!”
自此,两人的共同话题更多了。从喜欢的歌到对军训的吐槽,徐小雨还会绘声绘色地复述自己看过的小说,越聊越投机。
日子就在这一场场训练、一阵阵蝉鸣里溜了过去。最后几天,耿教官也不再板着脸了,甚至休息的时间还会拉着隔壁班的教官表演节目或者比拼俯卧撑,挑选“幸运观众”教授军体拳。两个班的同学都铆足劲给自己的教官打气,又幼稚地隔空喊话,非要让对方承认自己的教官更好。树荫下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最后一天汇演走完方阵,百里沐阳甚至有点恍惚 —— 闷热夏日觉得漫长的训练,居然就这么到头了。
军训终于顺利结束,大家的肤色都深了两个度,牙倒是显得更白了。这么多天同吃同住,一起晒太阳,少年们友谊的种子伴着汗水扎根了。
百里沐阳不会忘记那年,炽热的阳光烘烤大地,校园弥漫的塑胶跑道混合梧桐树的气味;自己站在第一排那时时紧张的心情;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在操场上祈雨;七年二班在军训汇演拿下第二的成绩;星空下操场上举办的热闹晚会以及和朋友放声高歌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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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沐阳体寒,军训最后几天夜里吹空调,吹得有点感冒。陈爱虹来接百里沐阳回家时听出来她的鼻音。
“叶子,感冒啦?”
“嗯,宿舍有空调,就在我床那边,晚上有点冷。”
“不能调高点吗?”
“遥控器在宿管老师那里,而且室友都热嘛,我再带一条毯子好了。”
“唉,也行。先给你去卫生院拿点药吧。”
和妈妈离校的时候,百里沐阳还看到一个女生抱着妈妈哭鼻子。陈爱虹感慨道:“十天,你们应该都没离家那么久过。没想到我们的小叶子适应的这么好,不知道有没有偷偷哭鼻子。”百里沐阳笑道:“当然没有,我很成熟的。但是还是想家呀。”
母女二人去了卫生院,买了菜,又行驶二三十分钟,电动三轮车终于进村了。
木篱笆,低瓦房,泥土地,那是百里沐阳的家。
在这个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小别墅的村里,像她家这样的老房子已经很少见了。为什么不盖两层小洋房呢?不是不想,而是没钱盖不起。
但是百里沐阳还是喜欢这个家,喜欢灰色的瓦,红色的窗,奶奶种的花草蔬果,泥土的气息。虽然家人从来没有对她提过要求,只希望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就好,但她还是暗暗设下目标,要挣很多钱,让一家人快快乐乐过日子。
到家门口,花生和豆子两条小狗殷勤地摇着尾巴来接主人。丝瓜已经爬满了篱笆,开着金灿灿的花,随风摇曳,和夏日一样明媚。院子里晒着铺盖毯子什么的,蓝的粉的好不热闹。天空也是水洗般的湛蓝。家里的一花一草都比学校里的明媚。
奶奶听到电动车的声音走出屋子,百里沐阳下车跑到奶奶身边,开始叽叽喳喳跟老人讲已经和妈妈讲过的军训趣事,把老人逗得合不拢嘴。
地上微微潮湿。“妈妈,家里下雨了吗?真是十里不同天啊,我们军训的时候一直是大晴天。”陈爱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去厨房放新买的菜。倒是奶奶接上话,说前两天下大雨,今天才放晴。百里沐阳觉得妈妈的情绪突然低下来了。她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席卷全身——又来了。
百里沐阳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水泥地面因为雨天返潮也是湿乎乎的,屋里一股霉味。几件衣服还挂在拉起的铁丝上,显得房子很低,屋里更黑了。正对着门的墙边放着张很高的条几,上面的老座钟钟摆咯哒咯哒地摆着,快十一点半了。条几前面的八仙桌上放着两个西瓜——应该是怕地上湿,西瓜容易坏。家里买的西瓜一般直接放地上。房子所谓的隔断是并排的柜子和竖着的木合板,只有自己那屋有简陋的木门。
百里沐阳进屋左转,把东西放到自己的房间。床上光秃秃的,只有床架,外面晒的是她的床具。她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走到父母的房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条毛毯,床头柜里原来的男士衣服都消失了。
果然,父母又吵架了。
这时,座钟颤颤巍巍地响了一声,“当——”,十一点半了。那声音悠悠的,带着老物件特有的沙哑余响。百里沐阳却觉得那是一声惊雷,在她的世界轰然炸开。虽然天放晴了,外面阳光明媚的,但是她的大雨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