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孟君被这一声吼吓地登时愣在原地。
她震惊且无措,脚尖不自觉远离了两步。
“你冷静一下,”姜孟君轻声道:“不要带着偏见。”
“我爸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会对你和我生气,但他不会迁怒盈盈。更不屑教盈盈和我们作对。”
“盈盈还小,可能只是玩开心了,暂时不想回来。”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
“而且,”姜孟君退后两步,端坐在床边,自顾自叠着衣服,头也不抬道:“盈盈是去她自己的外公外婆家玩几天,你不要因为心里的怨气发泄给孩子。”
方清逸睁大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人竟然是姜孟君。
她既没有像之前一样温声安慰他,也没有附和他,还在这里冷静地说什么孩子还小,让他不要对姜家那老头子有偏见?!
这女人怎么回事?
心下暗骂晦气!
怎么偏偏赶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连气都没地方撒,还要哄着她。
方清逸眼中带了些许怨恨。
“别忘了,”姜孟君垂眸,声音轻柔,态度却近乎冷酷:“当初是你非要让盈盈姓姜的。”
方清逸霎时间冷静下来。
姜孟君说的对。
只要姜盈一天还姓姜,他就一天有可能拿到姜家的财产。
可恨姜孟君的身体不能再生育了,不然再生一个男孩,姜洪林会不愿意改遗嘱吗?
想到姜家那个老不死的,方清逸心中恼意更重,面上却一改暴怒的模样,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孟君,我也是太想盈盈了……”
他忍着怒气,继续道:“我是想着,既然你都和爸闹得那么不愉快,不如就让盈盈少去打扰老人家。”
“等我们哪天去道个歉,再让孩子过去。”
“不然万一惹老人家不高兴就不好了……”
姜孟君拧眉。
方清逸恍若未觉,还在滔滔不绝:“再说了,二老年纪也大了,盈盈正是讨人嫌的时候,我也是为老人着想。”
讨人嫌?
姜孟君心中冷笑。
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他每次说盈盈都是不耐烦的样子,连“讨人嫌”这样的词都能放在盈盈身上。
孩子才五岁大!胆子又小的可怜,哪里到讨人嫌的地步!
“盈盈很听话。”
“妈经常把她接过去,也没见到生气。你不要想太多。”
她垂眸,掩饰心底的厌恶:“而且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亲近孩子。”
“盈盈回去也算是替我尽孝。”
方清逸还是不满意,还想怂恿姜孟君把孩子接回来。
“孟君,我也是为孩子着想,”方清逸讨好道,“你也知道,盈盈半大孩子,大院又是一群小男孩,万一被欺负了……”
“大院孩子都是有教养的。”姜孟君不痛不痒拨回去,“哪家不是从小培养教育,就算性格皮了点,也都是好孩子。”
方清逸一噎,片刻后,还是不死心:“那也有不注意的时候……”
什么好坏话都说尽了,姜孟君还是没反应,一个劲儿在那儿叠破衣服。
方清逸不由在心里咒骂,什么时候了还在叠衣服,整天就知道做这些没用的!怪不得姜家老头不愿意认她!
他心里怎么想的姜孟君不在乎,她打心底不愿意接女儿回来。
孩子小小年纪一直在跟着他们吃苦,也没吃过好的也没穿过好的,在小破房子里住着也没有埋怨,可她觉得委屈。
而且孩子姓姜,是方清逸主动说的,现在又不让孩子去姜家算怎么回事。
方清逸如果知道她这么想,只会觉得这个女人蠢死了,蠢到家了。
如果只有孩子去姜家,他们的生活怎么可能会变好?!
只有孩子带着他们多在姜老爷子面前刷刷脸,那个死脑筋的老顽固才会想起他们。
才能给他们留一大笔钱!
不然姜家还有顾淑梅积累的那么多钱岂不是都要便宜外人了?
方清逸忍着情绪,耐着性子说:“孟君,我也只有盈盈一个孩子,我也很想她。”
哪料姜孟君根本不接茬,像个蠢人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开始说什么她最近想去找工作。
“我们还年轻,之后有大把机会和盈盈相处,”姜孟君一如既往温声道,接着,她话头一转,“你说我最近要不要去找个工作?”
方清逸这一听可还了得。
他咬牙,强忍着微笑道:“怎么突然想到找工作了?”
“孟君,”说着,他摸着姜孟君的手,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我舍不得你出去工作。”
姜孟君无声笑了下。
果然。
只要想出去工作就会被他制止。
姜孟君垂眸,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她不动声色避开方清逸的手,不咸不淡道:“只是觉得好像该出去工作了。一直待在家里也没事。”
方清逸急忙道:“孟君,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清逸,”姜孟君打断,温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盈盈最近有爸妈照顾,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出去工作也是给家里减轻负担。”
方清逸哑声。
这个蠢女人!是在嫌他养不起家吗?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说他?
要是她肯低头找姜家那死老头说点好话,他们家怎么会落到这步。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衬衫,又想到了去大院接姜盈时,那死丫头身上穿的都是进口货!
哪怕姜孟君去找那老太太说点好话都不会这样!
他可是知道,那老太太之前是资本家的大小姐,不知道藏了多少值钱东西呢!
方清逸还是不死心,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
姜孟君突然定定看向他,绽放出一个笑容:“清逸,你也知道,我决定做的事,没人能拦下。”
方清逸愣神片刻。
空气静了静,他神色复杂,没了言语。
*
林荫大路上,一道小小的身影发出叹息。
姜盈吐了口气。想到了接下来三小时即将面对的,不由露出了痛苦面具。
经过上次的谈话,外公外婆达成了一个共识——坚决不会让方清逸再来带走她了。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外公更加严格的教育。
一开始姜盈是很开心的,毕竟这代表着外公把她当继承人培养了。
但接下来她就笑不出来了。
也没人说继承人五岁就会开始上课啊!
从礼仪、乐器再到书法和体能训练。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重新打造了。
这也就算了。
但交友被限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只能和大院的小孩玩是几个意思呀!
她不满地看着身边的男孩。
男孩不明所以,但还是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怎么啦?”
这是林昭庭。
姜盈没想到他那天说的一起上学是真的,而且完全不在意她有没有同意。
每天规规矩矩的,准时在门口等她,放学也和她一起回家,连她新认识的小伙伴想和她一起走,都被他笑嘻嘻拒绝了。
姜盈忍无可忍,把凑近的男孩推开几分:“你为什么要和他那么说?”
她有些生气,林昭庭完全是把自己不合时宜的独占欲放在了她身上。
如果说之前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经过这几天和他的朝夕相处,完全懂了。
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孩!
玩具要独属自己,想要的怎么也要拿到,小伙伴也只能和自己一个人玩。
那是邻居陈家的小孩,和姜家离得不远,不过是想和他们一起走。
但林昭庭竟然微笑着对那个小孩说不行,说姜爷爷不放心。
还暗戳戳说什么,不熟的人不要来凑热闹比较好。
这简直是把小孩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不过是一个三岁大的小孩,怎么也不值得他这样对待。
林昭庭不觉得自己有错,还笑眯眯道:“盈盈,我也不想呀。是姜爷爷安排我的。”
边说还边让她伸出手,让他看看。
姜盈不明所以,“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偷偷在你手里黏泡泡糖呀。”
“……”姜盈满头黑线。
人家小孩就出一次丑,偏偏让林昭庭知道了。
她第无数次重复:“林昭庭,我真不需要你保护,我可以自己上下学!实在不行也有保姆可以接送我,我不需要你……”
但林昭庭充耳不闻,笑眯眯比了个“嘘”的手势。
姜盈皱眉,“这是干什么?”
林昭庭还是笑着,梨涡若隐若现:“你听到了吗?”
姜盈疑惑。
还没等她问出口,头顶落下几片落叶。
紧接着,“扑棱”一声,带起一阵轻风,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咕咕”声。
一只鸽子踏空而来,站在了林昭庭的肩膀上。
男孩黑亮的眼珠浸着光,下巴微扬,露出得意的神情。
……姜盈无语。
果然还是小孩。
算了。
和不开智的小孩计较什么。
随他去吧。等他没兴趣了自然不会再缠着她了。
就像他那些不知名的高级玩具,刚开始那么喜欢,后来不也是愿意随手丢给她吗?
再忍他两年。姜盈暗自打气。
“姜盈,林昭庭,”一道沉稳的小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陆晏辞皱眉,个头不高,却偏要拿出大哥的姿态。
“晏辞哥,”林昭庭笑嘻嘻的,“我在给姜盈看我的鸽子呢。”
陆晏辞几不可察地皱眉。
“姜盈,”他冷声问,“为什么放学了还不回家?”
姜盈有些颓丧,苦着脸道:“我没有……”
陆晏辞轻嗯一声,平静道:“老师已经到了。”
“哦,”姜盈拖长音调,圆圆的小脑袋耷拉下来,嫩生生的脸蛋也皱成一团,显得可怜极了:“我马上就来了。”
“晏辞哥,”林昭庭突然出声,“姜爷爷又不在,偶尔放松下也是可以的吧?”
“只是让姜盈稍微迟点而已啦。”
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姜盈泪眼汪汪,感动到无以复加。
虽然知道外公要求严格是对她好,但她也会想偷懒啊,毕竟……学习真的很痛苦啊!尤其……她偷偷看了冷脸的小男孩。
身边有这样一个碾压式天才真的压力很大!
陆晏辞看了一眼林昭庭,再次平静喊姜盈的名字。
字正腔圆。
姜盈小脸垮下来,蔫蔫道:“……好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
陆晏辞眼底波澜不惊,脚步没有停顿半分。
姜盈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林昭庭比个手势,做口型说拜拜。
林昭庭望着眼前一高一矮两个背景,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