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妈妈递给我十块钱,让我去左岸小雨哥姥姥家送人情:
"奶奶今天七十岁生日。你去给送一个人情,代表家里吃坐席,然后肯定会见到一些小伙伴,你们可以一起好好玩玩,晚饭前回家就可以了。"
她大概是看我每天呆在家里,也想我出去散散心吧!
或许她只是想我去见见小雨哥,她并不知道我们已经一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想到小雨哥,我立马来了精神。赶紧穿好衣服,就从后院院坝出去,趟过后面的小河穿到对面的派出所外面。
小河的石头跳板明显被新修了一下,原来那些被爸爸的皮鞋底磨得光滑溜圆的石头已经被移除了,取而代之十八块方方的新石块,整整齐齐,间隔均匀的搭在小河的河床上。我还记得上一次爸爸还说过,晚上天黑差点没被滑到水里的事情。
"现在这种平整的石头面肯定不会了。"我又想起,刚刚离开二楼的时候,大大家的卧室门是开着的。自从今年夏天,他给客厅安装了空调之后,二楼的两个卧室经常就是开着门的。
"看起来大大今年确实干了很多事情。"我想起他小时候每天带着我们下河洗澡的事情。从六年级开始我就再没有跟他一起来过这里。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小雨哥,我好像一下也没有那么恨大大了。
过了小河,我向右转,从派出所前面穿过集市,再跨过一座石桥,往前走几步路,穿过一户人家的山墙,就到了左岸,然后右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到姥姥家前面非常热闹的场面。
街面上已经摆满了饭桌,一张张粗木方凳围拢着拼接起来的八仙桌,桌腿下垫着砖头以防不平。男人们抽着自卷的旱烟,女人们系着围裙来回穿梭,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桌上坐的大多是沾亲带故的自家人。端着搪瓷托盘穿梭其间的,都是镇上杂货铺、裁缝店的邻居。
偶尔边上火炮声响,则是又有新的亲戚到来。一个乐队在旁边吹着欢乐的曲子,唢呐的声音尤其响亮。
在姥姥家门口的屋檐下,摆着一台有些年头的黑白电视机,天线还歪着,旁边放着一个功放,电流声劈劈啪啪地响着。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拿着麦克风,对着卡拉OK的字幕唱: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唢呐声还在远处延续,夹在这吵闹的旋律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时间在这里一下子乱了顺序,把不同年份的热闹都混到了一起。
远远地,我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姥姥家二楼阳台上的小雨哥。背景里是寿宴的热闹。院落与街面铺满了大红的桌布与横幅,阳光落在它们上面,泛着微微的金光。可他就那样立在高处,像是被这片色彩推到最前景。
一年光景,他的身形明显拔高了几分,轮廓也愈发有了青年的模样。二楼的木栏杆堪堪及腰,竟遮不住他挺拔的身姿,我尚在人群外围,却已将他看得真切。
他依旧留着那标志性的板寸,发茬乌亮得像刚冲过凉水,衬着颅形的线条更显干净利落。身上那件亮红色T恤是寿宴的颜色,配着淡棕色工装裤,反倒衬得脖颈至锁骨那一片肌肤如细瓷般透亮,带着不被热闹染化的冷意。
原先圆润的脸庞线条如今分明了许多,胸膛将棉质布料撑起柔和的弧度,肩膀也厚实了不少,整个上半身已隐约显出倒三角的轮廓。
工装裤包裹着的双腿笔直修长,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随着他倚栏的动作若隐若现。
我兴奋地冲他招了招手,他却没有看见我。或者只是装作没有看见。
挤过人群,我走到姥姥一楼的大厅去"挂人情"。在乡下,每逢红白喜事,亲朋邻里都会送上用红纸包着的礼金,这叫"挂人情"。
礼金多少全看情分深浅。至亲往往包得厚实,远亲则量力而行,而街坊邻居们包的通常不超过十元,但必定要讨个吉利彩头:二块叫"双喜临门",六块叫"六六大顺",八块是"恭喜发财",九块取"久久长寿",十元整便是"十全十美"。
收礼的先生坐在八仙桌前,蘸着墨汁在红簿上工整记下每一笔,连带着吉祥话儿也一并写上。
大大是镇上的老师,往常谁家办红白喜事,总要请他去当账房先生,执笔记礼。可今天姥姥家的"人情簿"前,却不见他熟悉的身影,只有陌生的邻居代笔。桌角堆着厚厚一摞红封,墨香里混着些微生疏的气息。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我把妈妈给的十块钱记了帐。在这一桌大多是二元、六元、八元的礼单里,这个数目显得突兀得很。我没多说什么,只低着头往外钻。
楼梯口人来人往,楼上的喧闹顺着楼梯涌下来。我踩着被磨得发亮的梯子,心跳越来越快,活像个准备参加面试的学生。
"娜娜,你来了,坐席了吗?"
一年多不见,小雨哥的童音已经少了很多,嗓音变得低沉,没有了那种清亮。
"你呢?"
"还没有。我不去,舅妈说一会儿给我准备些吃的,我在二楼吃就行。"
他目光淡淡地,越过下面快乐的人们,像是在避开什么。
"我也不想去!"我赶紧表态。
"哦,那我们一会儿一起吃也行。"
语气平稳得像隔着水面传来,连涟漪都没有。沉默就隔在我们之间。
"小雨哥,我拿到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了。"
我尽量把"市一中"三个字压得很轻。
"哦,是吗?恭喜你。……你成绩一直很好。"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又是沉默。
"小雨哥,你也很厉害呀,才五年级就考上了初中。"
我努力找话。
“哦……可我根本没参加考试。当时报名早过了,是爸爸找到了一个老战友,正好是校长的老同学。校长特招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睛里升起一层濛濛的雾。
"那……"我怔住,完全没有预料到。
"可校长说,如果年底考不到班级前三,就退回小学。"
"那你……考到了吗?"
"最后,我年级第一。"
他的眉毛扬了扬,眼底的雾并没有散。
那双长睫毛下的大眼睛,白得微微泛蓝的眼白里,水雾更浓了。没有忽闪忽闪的神采,只有沉静。
我的心往下沉,继续从空中坠落。
我努力想在下坠中抓住点什么
"小雨哥,我……我替,替韩老师,给你道歉,对不起!"
他缓缓转向我,眼神柔和了些。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回那神采飞扬的光,想找那长睫毛忽闪忽闪。但我失败了。
一丝亮光闪过。快得像错觉。然后又沉了下去。
"娜娜,你不必替他道歉,那是他的权利。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我将来肯定会考上大学。你更不必为自己内疚,你有那个资格。"
我又坠了一截。
“……谢谢你,小雨哥。"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回去了。"我还在挣扎。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好吧,那,再见。娜娜。”
我转身,脚步踉跄。
"娜娜!"
我猛地回头,这是我最后的一丝奢望。
阳光斜照在他眼里,没有亮光。
“对不起,"他顿了顿,手抬起来,指向楼下的人群,"我今天本该送你的。……但不好。"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姥姥家。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往家的方向走的。七月的热浪在街面翻滚,连树荫都像燃着火,可我全然感觉不到。
不知走了多久,我站在左岸通往学校的拐弯处。教学楼就在马路对面。那些窗户、走廊、课桌,五年来我们共享的每一寸空气,我都熟悉得像掌纹。可现在,它们不再属于我了。
永别了,我的小学生活。
永别了,我的小雨哥。
马路对面的小学校门口,一个小男孩追着两只小狗狠命地打。
小狗哀哀地叫着,缩成一团,没有逃脱的力气,也没有反击的可能。
我想张口呵斥,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又何尝不象那两只被逼到角落、哀叫着的小狗。
我要回家……
可我却没料到,前方,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我……
第一部《童年》完
感谢继续关注第二部《成长》……